開光二十二年春,天朝與北方玄鶚族戰事告歇議和,於玄鶚使臣的洗塵宴次日,開光帝晏起,內務總管平沙三度恭請聖起皆無回應,掀開床帳後皇上仍安穩地躺在被褥間,身無外傷,膚色蒼白而沒有中毒過後的青紫黎黑,面目安詳仿若沉睡,只是一探口鼻全無呼息,已然駕崩。

  誰也猜不出皇上怎麼突然崩殂,朝臣們也僅知,皇上並非死於刺殺。

  百日後,太子登基為皇,年號長慶,開光帝的陵寢正式封陵,而為載罪之身的開光帝皇后,也在青慈宮自縊追隨而逝,念其罪不掩其功,仍與開光帝同葬。

  而服侍三朝帝王的平沙公公,也告老還鄉。

  儘管眾說紛紜,然新帝新朝仍須整頓,漸漸的那些茶餘飯後的閒談,也被淹沒於莽莽紅塵裡。

  長慶二年,蘇州宜縣有個「桃花源」聞名天下,城東的一座無名山,整山頭一到春日便嫣紅遍野,桃花隨風送香,一入宜縣就能嗅著這既秀雅又濃艷的香氣,慕名而來的文人騷客絡繹不絕,而後宜縣逐漸被桃花淹沒其名,大家都喚這兒是桃花源。

  「桃花源嗎?」御書房裡,皇上靠在軟褟上,春日暖陽像層金絲被覆蓋在長慶帝白皙的近乎透明的肌膚上。

  纖長優雅的手指握著奏章,隨侍在側的公公細心地用手巾拭去皇上額上的汗水。「萬歲爺,您該喝藥了。」

  「嗯……」皇上半瞇著眸,黑得宛若無星無月之夜的眸,被眼睫遮去。「朕想想,這宮裡到處都是桂花樹,是不是在什麼地方栽株桃花?」

  「萬歲爺想種在哪兒呢?」

  「那兒好……」皇上艷紅端麗的唇微微彎起,淡雅又雍容的淺笑,比盛開的桃花還要迷人。「蜻蛉,我近日老是做夢,佘太醫也說了,夜裡朕要再不能安睡,恐怕又是一場大病。」

  「萬歲爺都做了什麼夢?蜻蛉願與萬歲分勞解憂。」擔憂地望著皇上白細肌膚下清晰可見的青色血管,幾乎像春日裡的一場幻夢,碰了就會碎了。

  「不是個多見不得人的夢……」皇上輕嘆了聲,將奏摺合上,眼睫一動盛在其上的碎光就散下了。「關於父皇還有……一個人。」

  「是。」輕巧地移開皇上手裡的奏摺,玉雕般的長指震動了下,蜻蛉將動作放得更加小心翼翼。

  「父皇原本希望朕陪葬哪。」有趣似地呵呵一笑,皇上睜開眼,看著窗外樹前年才種下的一株桂花,枝椏上綠葉繁茂,秋天定能開出一樹銀花。「父皇早知道自己要死了嗎?在玄鶚使臣的洗塵宴上,父皇笑吟吟的這麼對朕說哪。」

  「只是夢罷了,萬歲不必介懷。」

  「嗯……」長慶帝淡應了聲,暖日的燦爛光彩,在墨黑眼眸裡什麼也透不出來。「桃樹就種在那個不染是非的小院子,什麼也不染豈不是太寂寞了嗎?」

  「萬歲爺說得是,那太寂寞了。」

  『若非得帶一個人下黃泉,朕只想帶你走哪!殤兒。』稍嫌憔悴的開光帝,唇邊的笑不若往常的心不在焉,而是帶著一抹輕鬆。

  『父皇太看得起兒臣了。』

  『不,朕只是不想他陪朕一起死,如此而已……』開光帝搖著手上的酒杯,沉吟了半晌後才以口就杯,一口氣喝下。『他該活得長長久久,開開心心……不知他心裡的桃花源養成了沒?』

  『桃花源?』宴會上不該說這些生生死死的話,可開光帝似乎頗有興味,他許久沒瞧見父皇這般精神了。

  『四年了……』

  『那定是養成了。』

  眼眸一亮,流洩出暖得讓人全身發燙的笑意,開光帝點點頭,拍了拍他的肩,不在與他說話。

  這是夢吧……

※※

  二十二三歲模樣的青年,稍嫌瘦弱的身軀修長挺拔,也許是經常山上山下的跑,整個人瞧起來纖瘦卻結實,肌膚透著淡淡的麥子色。

  儘管總是忙著照料滿山遍野的桃林,青年身上的一副總是乾淨整齊,連一絲胡亂得皺痕都沒有,偏淺的髮也中規中矩地梳得一絲不苟,整縣的人誰也沒瞧過青年有邋遢的模樣。

  他是「桃花源」的主人,六年前乘著一架小馬車,帶著一個啞巴僕人,來到了蘇州宜縣,乾枯瘦弱像個小姑娘似,任誰也不相信他已有十八。

  即便如今,青年瞧起來仍比一般同年男子年幼,淺淡的身影一不小心就會被艷紅的桃花給吞噬。

  儘管青年是個溫和的好人,可大夥兒總覺得他有股不可侵犯的貴氣,私底下都猜了,不知這位桃花主人是哪兒來的落魄貴族吧!

  背著一個小布袋,青年對縣裡最好的桃宜客棧掌廚師傅靦腆地微笑。「大師傅,您要的桃花我給您背來了,瞧瞧合不合用?」

  打從宜縣被定名為「桃花源」後,縣裡的小吃點心菜式全都入了桃花,這些桃花就是青年一毛不取的送給縣裡的人。

  「多謝多謝,非公子來來,這是咱新做的點心,您拿回去嘗嘗啊!」桃花的香氣隔著布袋都嗅得著,大廚熱情地用油紙包裹了十來個糕點,直往青年懷裡塞。

  「這太多了,不過就是桃花,大師傅別如此客氣……」青年臉一紅,手足無措地推卻,當然推不開大廚的熱情。

  「別這麼說,非公子可是咱縣裡的大恩人,已後還得麻煩您,這點小東西不拿就太說不過去啦!」肩頭被用力拍了好幾下,青年幾乎沒嗆咳出來,羞澀又無奈地收起糕點。

  「多謝大師傅,兩日後我再送花過來。」

  廚房裡的廚子們都對他笑呵呵的擺手,青年離開後大夥兒還看著他遠去的方向發了會兒愣,才又慢慢的回頭幹活兒。

  整條街的人瞧見青年,無不熱情招呼著,要不是青年最後躲進了小巷子裡,只怕張大嬸送的蔥、王大叔送的山菜、李大媽送的漬桃子、乾果鋪的蜜餞等等,會將他壓垮在大街上。

  看著幾乎捧不住的禮物,青年苦笑不已。他不過就是種了一整座山的桃花,卻莫名的成就了他曾想過的經世濟民。

  「非哥哥!非哥哥!」巷子裡正打著小石子玩的幾個孩子一瞧見他,全歡聲尖叫地圍了上來。

  「瞧你們玩得同小泥人似的,餓了吧?」過往這時辰他總會用些小點心,也就很自然地將街坊送的小糕點甜蜜餞分送給孩子。

  「非哥哥一起吃!」孩子們比大人更加熱情,二話不說拉著他一屁股在門階上坐下,大夥吃吃鬧鬧了開來。

  等好不容易能脫身,日頭都偏斜了。他心裡暗叫糟糕,匆匆忙忙抱著禮物往家裡頭趕。

  到家門前時,金色的夕落已經鋪滿了大地,連山上的桃花都染上的金黃,隨風搖曳更顯華貴嬌艷。

  才推開門,一旁倏地探來雙有力臂膀,將他裹入了堵暖厚胸膛裡。「我當你不回來了……」

  輕柔悅耳得像吟詩般的低語,在他耳側抱怨。僅是如此,他就渾身燥熱,連髮根都紅透了。

  「胡說……你沒欺負小喜?」手上的東西被一旁機伶的僕人接了過去,聽見他這麼問立刻用力搖頭。

  「瞧,小喜說沒有。」那種得意與理直氣壯,青年真是半點法子也沒有,只能無奈地搔搔還在自己腰上幾乎壓得他沒氣的手臂。

  何等乖覺,小喜收走了禮物人也跟著退開了,屋裡只剩下兩人,親暱地依偎在一塊兒。

  「怎啦?」

  「非兒,我對你是真心真意,就算要剜出心來當信物也無妨的。」男子拉著青年一塊兒坐在同張椅子上,似乎怕一鬆手青年就會像泡影般散逝。

  「我在,那兒也不去。」側首輕吻上男子的髮際,細柔的黑髮像綢緞,總令他愛不釋手。

  兩年前這個小屋裡多了個人,他忘不了匆匆趕來開門時,看見男子憔悴地站在門外對他和煦微笑時,他怎麼無法自己地跌坐在地上大哭。

  那時後他聽說了開光帝駕崩的消息,心頭亂得不知如何是好,想回京卻又怕自己瞧見了皇上的屍體會做出失態的舉動。

  他真沒想到……真沒想到……哭完後他莫名又窘迫又生氣,難得憤怒的他把男子關在門外兩三天不給進屋,最後還是心軟了……唉……真是……

  「我不是皇帝,不是后臨運,足夠嗎?」男子壞心地笑問,一口一口啃咬著他細緻的頸側。

  「不是皇帝,不是后臨運,是臨……我的臨……」他細細的呻吟,沒察覺自己已經被男子仰放在桌上。

  不是父子,不是君臣,吾願已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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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篇搬完了,自己複習了一回

很有改寫的衝動XD 

這個后家王朝還有很多故事,可惜我都沒寫啊OTZ

我要加油了欸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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