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觸碰到的是一片涼意,絲臂如流水般光滑,也在只上留下了流水般的清冷。

  皇上沒立即睜開眼,只是緩緩地動著指頭,撫過長指所能及的部位,一回又一回,這些日子被他強留在身側的人並不在,端麗的唇角嘲諷似地彎起。

  「平沙。」揚聲輕喚,耳中立刻聽見平沙公公謹慎的足音,停在床帳外。「雲似帶走六皇子了?」

  他最後的記憶是在桂花樹下,懷裡少年纖瘦柔韌的身子因為達到頂點,正自顫抖著,他原想繼續索求,可聽見少年喘息中的壓抑輕泣,他只嘆了口氣退出。

  為何要哭?既然喜歡,既然能在他身邊了,又為何要哭?又是為了「違逆倫常」這回是不成?

  他想問,最終卻沒問出口。何必問?

  「回萬歲,老僕該死,老僕不知。」老公公應得含蓄,皇上又如何聽不出其中含意?

  輕聲呵笑,他這才睜開眸,望著床頂蓋,手指依然在身側的絲被上輕撫。無論怎麼撫摸,皆是滿手冰涼。

  「朕真把佘雲似給寵到無法無天了。」嘆口氣,身為帝王他沒有什麼狠不下心去做的事,可在身為人,他畢竟沒辦法真對長年的好友不利。

  比起月道然的謹慎小心,佘雲似倒是把他摸透了大半哪!就算把人裹走,難道不怕他對佘家出手?

  不,他們還是不是好友,這件事倒又難說了。當年魯婕妤的事兒,佘雲似幾乎與他割袍斷義。

  「老僕斗膽,萬歲是否要找回六皇子?」

  「退下,朕今日不暢快,讓朝臣都退了吧!」找?拿什麼找?他是帝王,心裡不該有這些苦澀,吞不下吐不出,連因何而來都......他為了離非那個淺淡的少年苦澀?

  離非是他的人,他不信少年能狠得下心遠走他方,雲似又能帶走少年多久?不只是臨,還包含帝皇,離非親口承諾了喜歡,那個單純的少年不可能撇得下他。

  之前,他紆尊降貴得找去了,這些日子來他對離非還不夠上心嗎?一個帝王做到這種地步,究竟還有什麼不滿足?

  就是淑妃,就是他曾經愛逾性命的離殤,都沒能讓他這麼傷神壓抑,小小一個后離非還打算求什麼?

  手指往上,撫向了枕畔,觸碰到了一些不同,像是散落的髮絲,他猛地彈坐起,目光落下的地方是一方素帕,原本應該規矩的折好,但不知因何微微攤開了些,露出了裡頭的一段髮絲。

  淺淺的色澤,帶著一些黃,又細又散的鋪在素帕裡,然後混上了幾縷墨黑色的髮,交纏在一塊兒。

  皇上一愣,一時間到不知道該動手將素帕收起,或者冷笑著將這件小物給扔了。

  這是說,少年不是被帶走,而是自願走的嗎?留下了這......端麗的唇一扭,皇上認為自己該是冷笑了,觸著髮絲的指頭略停了停,將素帕整理好包裹住那交纏在一塊兒的淺色黑色髮絲。

  「小六,你連我的髮都剪了嗎?」這是斷髮還是繫髮,皇上只覺得心口悶痛,腦子裡嗡嗡亂響,啥也沒法子細想。

  散下的黑髮從肩後頸側落下,瞧不出那兒被剪去了,若雲似幫著離非,那興許是剪在他瞧不見的地方。

  真不知好歹不是嗎?呵呵低笑,皇上支著額,笑得雙肩抖動。

「小六,你這一著倒是出乎朕的意料了......」將包著髮絲的素帕貼身揣入懷中,皇上這才撩開床帳。

  外頭的日光已灑了滿室,時後仍早並不特別刺眼,空氣中帶著隱隱約約的桂花香氣。

  睹物思人不是他會做的事,無論離非留下髮絲的意義是什麼,他得好好思量要怎麼走下一步......真可笑,身為帝王他竟然要「思量」,為了一個他甚至說不上疼不疼愛卻寵極的人。

  少年從來就是容易滿足的,小小的一些恩惠,就算只是隨意的淺笑柔語,也會獨自開心上好些日子,就算轉眼被拽入地獄,也能抱著那微不足道的滿足,心甘情願地忍受。

  這樣的離非,也開始懂得多要了?

  心頭說不上的鬱悶,這還是他頭一回猜測不出那顆呆板正直的腦袋裡,究竟計量著什麼,不過就是一束髮......一束斷髮,擱在他枕邊,與他的髮混在一塊兒。

  桂花香氣越顯濃烈,窗邊軟塌旁的小桌上仍放著一小碟桂花糕,浸了夜露像褪了色般,孤伶伶的無人聞問。

  何時開始,他的居所裡開始擺上了那些小糕點?御書房的內室除了他以外,只有平沙公公能進入,長年來一直如此,他需要不被攪擾的地方,一個帝王總也需要喘息。

  也許離非真因為淡得如同影子,才能那麼理所當然地讓他留在身邊。

  下了床不急著穿鞋,皇上赤著腳跺到窗前,拈起了一小塊桂花糕。香甜柔軟的氣味,同少年身上的味道近似,但多了分嬌貴,不若少年的淡而......無味......

  他愛桂,每年這個時節滿院的淺淡桂花香氣,總會讓他心情愉悅。

  「平沙。」一揚聲,守在外頭的公公立刻入內。「讓人把桂花樹全砍了,除了東宮之外,朕不想看到宮裡有任何一株花。」

  「老僕明白了。」

  「讓『影』的人來見朕,把佘太醫一族全下牢。」雲似既然步步逼他,不回些顏色可有些說不過去了。

  他不一定要離非回來,也不是非要哪個淺淡無味的少年,是!他不要!但也不能讓人撇下他!

  「是,老僕這就去辦。」

  平沙公公匆匆退下的足音遠去,皇上才自嘲似地冷笑,摸出了懷裡的素帕。攤開來,他的髮與離非的髮,雖混在一塊兒卻涇渭分明,短淺的髮與墨黑的髮,要挑出來半點也不難。

  將桂花糕扔出窗外,摸出火摺將素帕連同髮絲擱在淺碟子裡,點上了火。

  毛髮布疋燃燒的氣味嗆人,火舌翻扭著妖異的光采,青瓷碟也被燒出了灰黑,皇上笑不可抑,幾乎是愉悅地欣賞離非留下的東西慢慢燒成灰。

  倏忽出現在房內,恭謹跪倒的男子,瞧見的就是如此一番景象。皇上未戴面具,對比分明的面龐上笑容暖得讓人毛骨悚然。

  「影荷,你與佘雲似,誰佔上?」皇上一眼也沒瞧像男子,牢牢盯著扭擺的火焰。

  「回皇上,下官略勝一二。」被稱為影荷的男子淡淡地回道,周身包裹在黑衣中,體格長而健碩,像頭敏捷的豹子。

  「無論死活,朕要你帶回后離非,廢了佘雲似。」淺碟中的火焰已經漸弱,素帕沒完全燒淨,髮絲卻皆成灰。

  無論是離非的髮或是他的髮,都是一般的灰黑。

  「下官定會將六皇子平安帶回。」影荷當然明白皇上不可能當真要他「無論死活」,那句話說得恐怕是佘雲似。

  「不是六皇子。」皇上呵呵低笑,雙肩微微顫動,眸光閃著太過燦眼的光彩。「后離非不是皇子,明白了嗎?」

  「是,下官明白。」不用皇上出聲要他退下,影荷悄然無聲地消失了身影。

  皇上極有耐性,等著淺碟裡的火熄滅,素帕還有一些殘敗的部分,皇上拿出自己的手巾,攤開了倒上灰燼仔細包起。

  之後,找了個小錦囊,收入手巾後貼身收藏。

  他等著,等著后離非回來,他要問,那究竟是結髮亦或是斷髮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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......太......不蘇胡了OTZ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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