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殤......皇上頭一回因為這個名字感到焦躁,那是他最疼寵的孩子,愛若性命,為了離殤他發狠取離非的血,甚至為了離殤受傷而刺了離非一刀。

  在初秋的午時,日光薄紗般散落,披了離殤一身,既雍容華貴又素雅飄逸,黑色的髮絲並不是很規矩的束著,幾縷髮絲順著粉白面頰而下,散在纖肩上隨著優雅閒適的步伐,輕巧地擺盪。

  眼尾眉角上,都染著淡淡的笑痕,似乎是因為聽見了離非那聲呼喚,纖長眼睫下的黑眸閃著愉悅的光采,深沉的墨黑簡直像黑耀石那般迷人。

  他疼愛了十多年的兒子,在叔妃仙去後,所有的愛意心疼他只灌注在離殤身上。而今,他只覺得心口不暢快,摟著離非的手臂惡意地加重了力道,讓懷裡的小人發出悶嗆的輕咳。

  「父皇,兒臣來遲了。」

  「離殤!離殤!離殤!」雖然眼眸被遮住,離非仍掙扎的叫喚著離殤的名字,小手不斷往前伸撈呀撈的。

  看著行大禮的離殤,皇上心裡畢竟還是疼寵,淡淡的嘆了口氣。「平身,用過午膳了嗎?這些日子朕一直沒能去探望你,月太醫說前兩日你風寒了?」

  「多謝父皇掛念,兒臣已無大礙。」半掩在幾縷髮絲下的面龐,嫵媚但含蓄,一眼也沒有特意瞧向離非。

  伸手撈住了離非揮舞的雙手,皇上刻意狠狠地捏緊。「小六誰也不認得了,偏卻認得殤兒,這叫朕好奇呀。」

  「痛......」幾乎被皇上的掌遮去大半的小臉微微一扭,可憐兮兮地輕唉聲,接著放聲哭鬧起來。「好疼!好疼好疼!壞人!你是壞人!娘,娘!壞人欺負我!他欺負我!」

  秀美的眉輕揚,皇上依然那樣雲淡風輕的模樣,只有眼眸微微暗了些,看似隨意扣著少年纖瘦的腕,卻讓哭鬧的人猛地憋住聲,小臉漲紅扭曲了起來。

  「離非哥哥,那是父皇呀!」離殤沒有接近,也僅是淡淡的瞥了少年一眼,唇邊眼角還是那樣隱隱然帶著淺笑。

  宮裡最美的景色嗎?望著自己愛逾性命的兒子,一個抬眼一個揚唇,波光流轉間媚到了極點也雅到了極點。比起淑妃,不自覺中他真正心愛的成了離殤。

  什麼也記不得了,卻忘不了最美的景色嗎?連死了也想帶走的人,竟比不上宮裡的一片風景?皇上彎著唇角,細細打量離殤,比過往的每一回都還要仔細。

  離非,就是連離殤的一根手指也不如,又瘦小又平凡,那張臉別說像他,就是魯婕妤的分毫靈動美麗也見不著,憑什麼記得離殤?他最心愛的兒子,宮裡最美的景色。

  「離殤......」少年委屈可憐地喚著,小小的身子在他懷中瑟瑟顫抖,握著少年的手又狠狠一使勁,在細小的抽泣聲後,少年咬著自己的唇,在他懷中像要散了似地顫抖。

  他不應該讓月道然動手斷了離非的手腳筋,明知曉月道燃會心軟會背著他陽奉陰違......應該要真廢了,藥啞弄瞎戳聾,沒了他的寵疼就活不下去。

  沉靜的墨黑眼眸估量著皇上雲淡風輕的面龐,若有所思地迅速瞥了雲似一眼,接著對平沙公公彎起了唇角一笑,老公公背脊一涼,忙垂下眼躲開。

  「離殤請平沙公公送來了三醉芙蓉,父皇喜歡嗎?兒臣養了四年今年才種活了一株,父皇還喜歡嗎?」離殤沒有理會離非,墨黑的什麼也沒有的眸含蓄合宜地望著皇上。

  「三醉芙蓉?」皇上淡淡抿唇一笑,朝平沙公公瞥去眼,公公立刻跪倒在地上連聲磕頭。

  「回萬歲,老僕沒用!老僕不慎將三醉芙蓉給落了,老僕有罪!」身為僕從,平沙公公當然不能反駁太子,只能暗自把悶虧吃下去。

  莫非太子早料到他不可能將花轉交給六皇子嗎?那又為何要特意這麼交代他?

  無論如何,皇上現在定不樂見有任何人送禮給六皇子,更別說還是最疼寵的太子送上的。六皇子會怎麼著,平沙公公半點也不在意,可他並不願意瞧見皇上心頭煩悶。

  「什麼罪?不過就是落了朵花,改日朕去東宮欣賞也就是了。」皇上這幾句笑語是對著離殤,平沙公公背上的寒意卻沒能少些。

  「兒臣也猜想,也許平沙公公會落了。」墨黑的眸半垂,攏著的手從衣袖裡抽出。「難得的奇花,還請父皇御覽。」

  玉雕般的掌心裡持著一枝花,約莫有薰香爐口的大小,層層疊疊的花瓣由內而外,油桃紅漸漸淡白,嬌弱娉婷宛若美人的粉肌。

  「三醉芙蓉......原來這花叫做三醉芙蓉嗎?」皇上呵呵一笑,終於鬆開掩住離非雙眸的手掌,寵疼地擦拭小臉上的淚水,湊在唇邊舔去。「小六,瞧瞧離殤給你帶了什麼禮物來?」

  「父皇,兒臣並沒有送禮給離非哥哥的意思。」花枝在離殤的指間微微顫動了下,暖甜的香氣隨風散開來,離非好奇地抽動小鼻尖嗅著香氣,手雖然還是被捏得很疼,但能瞧見離殤他顯得極為開心。

  「花,離殤的花。」細長的眸找尋著雲似的位置,聲音愉悅地拉高。「香香的花,離殤的花。」

  「是的,離非哥哥喜歡花嗎?」離殤將花湊近了些,少年哭紅的眼睛立刻睜大,手指頭在皇上掌中動著,似乎想接過來。

  喜歡花嗎?皇上似笑非笑的撇撇唇,終於鬆開了緊扣著手,少年蒼白的細腕上留著青紫的瘀痕,深的像是手腕會從瘀痕的部位折斷。

  墨黑的眸瞧著皇上,離非儘管伸手撈呀撈的,離殤卻恰好站在少年碰不到的地方,像是觸手可及卻總差了半節指頭。

  「小六喜歡花?」將下顎靠在少年肩頭,皇上慵懶將唇貼在離非耳際,細聲問。

  纖窄的肩抖了抖,少年的耳垂微微泛紅,接著用力甩甩腦袋,愣了愣又更用力的點點頭。「離殤喜歡花。」

  「小六呢?」摟著離非細腰的手惡意地將人又往後拉了些,眼看手指離花枝越來越遠,瘦小的身軀掙扎得更厲害了。

  「花!離殤的花!」

  「是嗎?」皇上嘆了口氣,將離殤手中的花接了過來,離非依依不捨的眸子追著花瞧上了皇上的臉龐,小臉微微扭了下。

  吞吞口水,手上的疼似乎讓離非一時不敢伸手抓花,驚懼又好奇的眸子一下子轉往離殤,一下又調向嬌嫩欲滴的花朵,偶爾偷偷瞧瞧花朵後頭那張臉。

  「喜歡?」轉動著手上的花枝,皇上唇角彎出苦笑似的痕跡。「養了四年嗎?殤兒,你還真用心,朕也許久沒瞧見這株花了。」

  前一回見著這朵三醉芙蓉竟似隔世,轉動著花枝,醉了似的花瓣粉中帶白,暖香中倒像是能嗅到酒香味。

  『這是臣妾從家裡帶來的花枝養成的,皇上喜歡嗎?』美人笑語嫣然,纖纖柔荑支著白中透紅的粉頰,晶亮的眸色澤略淺,同髮色近似。

  『黃毛ㄚ頭。』他笑著用手拉了下美人散在頰側的髮絲,後宮佳麗身上總是充滿各種或宜人或濃郁的香露氣味,只有眼前的女子身上卻是清爽的乾草氣味,像在日頭下曬過似的,暖得人心裡癢。

  『皇上又取笑臣妾了,咱們明明是說著花兒的事情。』輕哼了聲,美人吐舌擠眼的扮鬼臉,逗得他忍唆不住輕笑出聲。

  『什麼花?』臨幸這方院落的主人是半掩飾著,身為一國之君他需要紓心放鬆的地方,沒有追著他求賞的美人、問著他功祿的大臣、拐著心眼的公公......他喜歡當皇帝,只是偶爾需要喘口氣。

  『三醉芙蓉,花色一日三變呢!皇上來的正是時候,正午時分最美了。』美人的纖指輕撩著白中泛紅的花瓣,面頰上的紅暈幾可相比。

  『怎麼說?』他摘下了一朵花,簪上了美人鬢邊。

  『似醉未醉、半夢半醒既展現了風情,又合宜的嬌憨,不美嗎?要是大醉,儘管面如晚霞也是種艷麗,可總是顯得太過了不夠惹人憐愛。』笑語嫣然的面龐也如同木芙蓉,淡淡地染上了合宜的嫣紅。

  「花......」謹慎害怕,但又帶著期望的輕語換來皇上淡然的一瞥,離非眨眨眼眸,輕輕啃了啃嘴唇。「離殤的花。」

  「小六喜歡?」半醉半醒的美人嗎?眼前的小臉平凡到讓人記不牢,細長的眸、微塌的小鼻、薄且小的唇與淺淡的眉,若不是那頭淺色的髮,皇上還真要以為擄結於當初生的孩子被人給換了。

  可他卻記得這張小臉,從第一眼真切得瞧過之後,再也忘不了......

  困惑地歪著腦袋,離非又眨眨眼,似乎沒聽懂皇上的問題。

  「因為是花所以喜歡,或者喜歡離殤而愛花?」問題出了口,就是皇上自己的覺得可笑,可一雙眼隔著花瓣,盯牢著少年恍然的面龐。

  「離殤是......是最美的景色......」少年吐了口長氣,有些結巴但一字一句都極為清楚。這些日子來,他頭一回說了完整的一句話。

  皇上淡淡一笑,在離非驚愕的注視下,將花朵揉碎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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