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非當然是很想立即去瞧瞧離殤的,他雖然不懂那天為何父皇會那樣就轉身離去,但君無戲言,只要能見著離殤,他也就心甘情願了。
況且,月太醫知曉他掛心離殤的心事,來瞧枕時偶爾會狀似不經意地提提離殤。聽說,因為春日裡冷熱變化稍大,離殤又愛杯中物,前些日子醉倒在垂櫻下,受了風寒正在難受著。
這讓離非異常掛心。曾見過幾次離殤病了的模樣,原本就白皙的肌膚更是像透明似的,泛著一層太過艷麗的紅,肌膚下的淺淺青筋都瞧的極清楚,虛幻得太過,讓他那時候當真連呼吸都偷偷轉過頭,明知道這很孩子氣,他還是怕一吹會把離殤給吹沒有了。
他聽說過,離殤的身子差,體調陰虛,就算是要藥補食補,功用也不大,至多只能溫補一些,破敗得救不回來。
這種話實在太過了不是嗎?離殤不會短命的,他是父皇最疼愛的孩子,是下一個皇上,一定能活得長長久久。離非總是這樣想,照著雲似以前教過他的方法,對著月娘許願。
這些日子,他經常想起雲似,也許是因為葉方公公終於再也不出現了吧!他知道葉方公公在,有時候夜裡醒來,枕邊會放著一碗水,那是葉方公公夜裡怕他喚人,總是把茶水先放好了。
啜著帶點澀味的茶水,那味道總讓他有點疑惑,似茶非茶像酒非酒,倒是喝了幾口後,那夜會睡得異常的舒適。
臨瞧來並不樂意他去見離殤,想到昨日,臨帶著笑卻顯得冷漠,什麼話也沒說就告辭了,他心裡就一陣難過。
興許,今兒臨來的時候,同他道個歉。他知道臨是擔心他,可離殤總是他最掛心的小皇弟,父皇也終於許了他,應當不會再有意外吧!
可......離非在房裡慢步又繞了一圈,離午膳還有一個時辰,去瞧瞧離殤再回來還趕得及用膳吃藥。只是,總有點畏懼......萬一又撞見父皇同離殤......不不,離殤可是病了呀!父皇那樣疼愛離殤,應該不至於......
為了這事兒,離非打睜開眼就煩惱了兩個時辰,儘管只是繞著房裡走,也已經走得喘吁吁的了。
雲似說,他總是想得太多太細太謹慎,這樣的人若是機敏靈巧是好的,但若古板駑鈍那就是麻煩。
然而,人生在世那能不小心謹慎?他一直兢兢業業的,靠借自己絕不能犯錯,也不能走母妃的路子。
瞧著窗外的彩蝶翩飛,離非咬咬牙,決定去瞧瞧離殤,若是這回仍見著了苟且之事,他、他就多去幾回也就是了,父皇不會總在離殤房裡。
整一個月沒能出房門,外頭的景物已經完全不同了。與房裡帶著藥味的薰香相比,外頭的氣息清爽宜人,整個人像重新活過來似的,精神都好了。
他沒到過頤性苑,自然也不曉得怎麼從這兒去到離殤的院所,想到得問路心頭總有些不安。
所幸,出了頤性苑不久,就遇上了小宮女,問出了路。
這一下更加糟糕麻煩,皇宮不可能到哪兒都只靠雙腳,過去他是皇子離殤也是皇子,住的地方與嬪妃的住所是有一段距離的,而今他卻被父皇送進了後宮,仔細想想是很不合禮教的。也許,該去見見父皇,同父皇說說這件事才對。
想靠雙腿走去離殤的住所並不難,但得花上不少時間跟體力。一般來說,這時後會讓公公備轎,但從來沒被服侍過的離非,自然沒想到這一層。
更糟糕的是,這整個後宮,除了他以外,沒有真正的男人。要是不慎瞧見了嬪妃們的臉,那可是大逆不道,也有瓜田李下的嫌疑。
離非矇了,這下該怎麼才好?父皇當初又怎麼會將他送入後宮?他總是個皇子,不是嗎?
「六皇子,您若想去十皇子的院所,是不是讓小婢替您備轎子?」瞧他滿臉驚惶嚴肅,小宮女瞧得有些不忍心了,體貼的開口問。
「轎、轎子嗎?」離非不自覺攪著手指,人還沒能轉過念來。
「是的,六皇子稍等等,小婢這就去準備。」小宮女靈巧地退下,離非才總算弄懂了,鬆了口氣。
不用多久,一頂轎子就來了,小小巧巧的,離非瞧了有些不好意思......那是後宮娘娘坐的轎子。
「六皇子,很對不住,小婢想您也許趕著,一時只找得到這頂轎,讓您委屈了。」
「不不不,這很好很好了,多謝多謝......」心裡儘管有些彆扭,離非還是上了轎。
從頤性苑到離殤的院所,並沒有離非想像的久,也許是因為抬轎的公公步履如飛吧!偷往外瞧時,到處都是花團錦簇,離非才想起自己忘了先摘枝花送給離殤。
「六皇子,到了。」轎子停下時,也感不到一點顛簸,離非總覺得不習慣。
轎簾掀開後,他又驚了下,幾個小宮女恭恭敬敬地跪在轎前,離非一時反而僵著不知道該不該下轎。
如此陣仗,他這輩子還是頭一回瞧見。以前同母妃在一塊兒時,也不曾有過這種景況,更別說後來了。
緊張地嚥了幾口唾沫,離非幾乎是逃難似地下轎,匆匆忙忙地從宮女前走過,直到離殤門前才停下腳步喘口氣。
順了氣,離非謹慎地細聽門內沒有其他聲響,才遲疑地敲了敲門。
咿呀──的門開了,眉清目秀的小公公瞧見是他,親親熱熱地笑了笑,彎身福了福。「六皇子,您身子好了?」
認得是離殤身邊的小公公,離非也露出微笑。「好多了,離殤......離殤還好嗎?」
「多謝六皇子,主子剛喝了藥,正等著六皇子呢。」小公公退開,讓離非得已進門。
又深吸了口氣,離非帶著一絲緊張,小心翼翼地踏進房門。迎面而來的,是一股混著藥草清香的甜美氣息,既素雅又濃艷,屬於離殤的味道。
臉微微一紅,明知道自己不該四處張望,離非卻克制不住繞著離殤的屋子看了一圈。
小小的前廳布置的極為雅致,沒有多餘的擺設就是幾幅字繪,還有兩三盆花,屏風前是桌案,仿古風的木製階檯,案上擺著青瓷筆筒及小小的白瓷香爐,筆架是青竹的,兩三枝筆架掛著,其中一枝筆尖還有些濕意。
小公公不阻止也不催促,笑盈盈地瞧著離非謹慎地四下張望,最後細長的眼落在桌上的一幅畫上。
那是個宮裝美人,神情淡漠、杏眼櫻唇,白皙的肌膚在紙上也吹彈可破,娥眉淡掃配上眼眸卻有種勾人的嫵媚,似乎一個眼神、一個抿唇、一記回身都包含著無限的風情,足以令人溺死。
就只是一幅畫,卻讓人像瞧見了活生生的人,一眨眼衣衫就會飄動,在眨眼能見著那柔軟的紅唇淡淡的泛出醉人的淺笑。
離非愣了許久,直到腦袋嗡嗡作響,才發覺自己忘了呼吸,狼狽地悶咳了幾聲。
「這是......」怎麼瞧怎麼熟悉,那神韻、那模樣、那淡然素雅卻又風情萬種的姿態,同離殤一模一樣。
「回六皇子,這是淑妃娘娘。」
「淑妃娘娘......」離非知道的,淑妃是父皇最寵最疼的妃子,那時已經疼愛到為了淑妃娘娘的病,數日不上早朝。然而,淑妃娘娘卻還是香消玉損,那時後他才只有八九歲,卻也聽到了很多關於淑妃娘娘的事情。
聽說,父皇破格讓淑妃娘娘葬在皇陵,棺木就在父皇的玉棺旁,連皇后娘娘都得不到那個位置。
腦中閃過了什麼,離非瘦小的身子猛地一抖,用力甩頭將那個想法甩出。他、他一定是多想了,不可能是這樣,父皇不會如此荒唐......
他是鈍了些、愣了些、呆板了些,但卻不是傻瓜。離非知曉,那個猜測八九不離十,但他不願意相信呀!
對,他定是多想了......
慌張地將眼從畫上移開,他回頭對小公公強笑:「我、我能進去瞧離殤嗎?」
「是,主子正候著呢。」小公公還是那樣親親熱熱的笑,乖巧地上前攙扶住離非不穩的身形。
茫然地點點頭,離非走進了睡房。
「離非哥哥。」房裡,離殤靠坐在床塌上,絹絲般的黑髮散落了一身,讓人光瞧著指頭就有種癢絲絲的感覺。
細柔的淺笑,像綻放在春風裡的桃花,美到了極點也雅到了極點。
因為還是少年,離殤散髮憔悴的模樣,有些雌雄莫辨。過去離非不曾注意,但瞧了淑妃的畫後,他無法不介意。
所以,父皇說那不是違逆倫常......那不是......
一股寒意,涼透了離非小小的身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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