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本應該兩個小時可以結束的。看了下手腕上的錶,時間已經往3點前進。

  鏡片後的眼眸微微瞇了下,他知道自己現在不可能照約定好的時間到達安落陽的工作室,雖然遲到安落陽絕對不會在意,不管多久都會等。

  可是他不喜歡。

  「境遙?」一旁的男人發現他心不在焉,忍不住低聲提醒。「安醫生遠從美國來訪,剛好跟你是相同領域的菁英,不好好聊聊嗎?」

  有力的眼神對上茶几另一邊,穿著筆挺三件式西裝,膚色白皙的男人。就算會客室裡的空調夠涼,但現在畢竟是夏天最熱的時候,男人拘謹的打扮,看起來卻不會另人覺得燥熱,白皙的肌膚像大理石一樣,隱約透著涼意。

  有種莫名熟悉的感覺,特別是男人對上他的目光,露出帶點神經質微笑的模樣。

  「向醫生,在國外一直久仰你得大名,原本想去德國拜訪的,可惜時間上一直不允許。」安醫生修長微瘦的手拘謹地交疊,放在膝蓋上,那種坐姿讓向境遙揚了眉。

  台灣會比德國近嗎?「不,安醫生您太客氣了。」

  又看了眼手錶,他思考著要不要打電話告訴安落陽自己會晚點到,或者乾脆現在就告辭依照原定計畫?

  「安醫生怎麼會來台灣呢?」發現他的心不在焉,一旁的男人連忙幫他打圓場。

  「為了一點私事。」安醫生有禮的微笑這樣回答,接著熱切地看著向境遙:「向醫生去年發表的論文很有意思,我一直想當面請教你幾個問題。」

  「那只是心血來潮寫的東西。」薄唇輕輕扭了下,他想自己還是告辭好了。之前跟安落陽通電話時,總覺得那清澈的聲音有點奇怪,他一直很掛心。

  「啊......」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,安醫生呆了下,白皙的臉上泛出一點薄紅:「向醫生,你太客氣了,那不是隨便就能寫出來的論文,我真的很喜歡。」

  「安醫生的研究也令我望塵莫及,也許改天可以好好聊聊。」鏡片下的黑眸染上一點興味,看起來他的回答某程度刺傷了眼前這個氣質高高在上的男人。

  「改天?」一旁的人不苟同的低叫,拉住向境遙的手臂阻止他起身:「境遙,安醫生在台灣行程很急,你配合一下不行嗎?」

  「我今天有事。」如果事前告訴他,要配合當然是沒問題。但在他下班打完卡之後才臨時要他配合......薄唇嘲諷似地勾了下,他沒有必要更改既定行程。

  「向醫生,難道我打擾到你了嗎?」安醫生微為身體往前傾,嘴巴上是很客氣,眉毛卻微微蹙起。「真不好意思,我以為您下午會有空。」

  「對不起,我跟人有約。」真不虧是所謂菁英。向境遙瞇著黑色的眼眸,薄唇扭曲了下:「也許我們能約改天。」

  不過,剛好他也是個菁英,大概也不需要特別屈就他人。

  「境遙。」拉不住他,反而跟著被迫從沙發上站起來,身為好友只能陪笑:「境遙,遠來是客,你跟誰的約會這麼重要?」

  「同居人。」淡淡應了句,向境遙朝面無表情,只有嘴唇像是微笑一樣彎著的安醫生點點頭:「抱歉,先失陪了。」

  「向醫生。」發現他真的轉身離開,安醫生才從沙發上站起來,高傲的聲音有一點壓抑的顫抖。「向醫生,您這幾天有假嗎?我打算在台灣待到8月結束。」

  回頭,黑色的髮絲隨著動作輕揚,向境遙挑眉:「後天休假,安醫生有空嗎?」

  「那後天,如果方便可以跟你約時間嗎?」繞過茶几靠近了幾步,白色的臉頰上紅暈更濃。

  這是生氣嗎?向境遙低低的笑著:「可以,如果安醫生方便,就約午餐吧!」

  原本他並不希望休假日還要跟人應酬交際,不過適度的善意也是必須的。看來他今天惹這位安醫生也惹得夠了。

  「好,這是我的飯店號碼,我對台灣不熟,就麻煩您了。」從外套內袋裡拿出鋼筆及袖珍記事本,寫字的動作也好、撕紙摺紙遞上的動作,全部都完美得像是機器一樣,優雅而且呆板。

  有點淡淡的熟悉感,但說不上是什麼。

  「安醫生有什麼不吃?」他對台灣也並不熟,不過看來眼前的男人顯然不把這當一回事。

  「我討厭中國菜,希望向醫生能找的優雅清淨的地方。」白皙臉上是乾淨的笑容,向境遙卻覺得很討厭。

  「好吧!」收好字條,他隨意揚揚手:「失陪了。」

  對於後天的會面,應該不是會多愉快的情形......直到走出會客室,他又看了一眼手錶,拿起手機案下熟悉的號碼,很快接通了:『境遙先生?』

  清澈的聲音很驚訝,接著是東西掉落地面的聲音:『對不起,您已經到了嗎?我還正收拾。』

  「不,我會遲到一些時間,你慢慢來。」電話裡傳來安落陽鬆了一口氣的聲音,接著是害羞的笑。

  『境遙先生,我想我還是先跟你說好了。』安落陽的聲音有點緊張,笑聲也顯得神經質,還加上一種紙被揉捏的沙沙聲。

  「你午餐剩了多少?」低沉的聲音透過話筒,有力得幾乎讓安落陽無地自處,只能發出一點可憐兮兮的單音節。

  『我想吃完......』向境遙可以想像,這麼說著話的白皙纖細男人,是怎樣紅著眼眶,微微發抖。

  「嗯。」加快腳步很快就到了停車場,他背靠著車門,決定收線:「晚上你想吃什麼?我們可以慢慢吃。」

  『境遙先生。』他想安落陽蒼白的臉現在一定通紅著,眼淚滑過透著微涼的肌膚,在刻意隔離過的微弱陽光下,閃閃發亮。『謝謝你,晚上吃什麼都好。』

  「半小時後見。」細細的告別之後,向境遙收起電話,但沒有馬上進入車中,無意識地用有力優雅的長指,敲著車頂。

  雖然他沒有問,但他知道午餐沒被吃完只有一個原因:安落陽中午外出跟某個人見面了。

  會是誰?不能說非常介意,但總有點好奇。

  安落陽沒有要好的朋友,這件事他很清楚。另外因為怕陽光的關係,所有的工作都是透過網路或是電話委託,不會有跟客戶約在外面的狀況,非得外出通常會是小妹出馬。

  那,安落陽會跟誰見面?

  手機在這時候響了起來,看了眼來電顯示,鏡片後的黑眸訝意地瞪大。一時間,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接這通電話。

 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,自制、壓抑絕對不願意有任何一件事情超出自己的掌控。但人不可能是完美的,也不可能無懈可擊,他發現了之後遠遠的逃到德國,但最後還是回來台灣。

  該接嗎?他以為這輩子不可能在自己的手機上看到這個來電號碼......而且,他現在要敢快去接安落陽才對......

  「喂?」他以為自己掙扎很久,事際上卻沒有,他很快接起電話。

  聽見他的聲音,先是一陣沉默,只有輕緩的呼吸聲。

  「路遙,為什麼打電話?」他有點急,等不到對方開口就先出聲了。

  『大哥,你晚上有空嗎?』熟悉又陌生的聲音,向境遙握著電話的手竟然微微發抖。

  向路遙聽起來有點遲疑,似乎也很懷疑自己為什麼要打這通電話。『如果沒有空就算了,你今天跟落揚約好了嗎?』

  「幾點。」對於弟弟為何會問起跟安落陽有約的事情,他一點也不想去在意,帶著急切地直衝重點。

  『大約5點半吧!一起吃個飯,我有話想跟你說。』他聽得出來弟弟的聲音裡還是帶了點疏離跟厭惡,但無所謂。

  「好,在哪裡?」他以為,照片事件之後,他再也不可能有機會跟弟弟見面了。

  報出餐廳的名字後,向路遙隨意道別就收線了。聽著單調的嘟嘟聲,向境遙卻還是捨不得收線。

  他以為,自己已經不會再對弟弟有任何超過血緣該有的感情。原來,人的決心跟自制,只需要一通電話就足以摧毀了。

  忍不住苦笑,他嘆口氣,才終於上車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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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「抱歉,我臨時有事。」向境遙把義大利麵、濃湯跟沙拉放在茶几上,看了眼矮櫃上的時鐘,順手抽走安落陽白細指間未點的菸。

  「請境遙先生不要在意我。」縮起肩,安落陽稍微驚惶地微笑,接著低下頭:「我......我沒有想要抽菸,只是......」

  「你先吃,湯鍋裡還有,沙拉吃不完就放桌上,我回來會收拾。」將捲起的襯衫袖子放下,向境遙拿起掛在椅背上的領帶打上。

  簡單的動作俐落有力,帶中一種貴族式的優雅,安落陽常常不自覺盯著看。

  「境遙先生,您其實可以不用特意去接我,還替我做飯。」湯是他喜歡的,義大利麵也是他喜歡的,可是陣陣熟悉的香味卻讓他的胃微微抽搐。

  向境遙是個很溫柔的人,但也同十分冷漠。他不會表現出自己的情緒,也不喜歡表達自己的意見,若是不熟悉的人其實會很怕他,嚴肅冷漠而且不近人情。

  很多東西,其實只存在黑框眼鏡後的眼中,微微的瞇起、稍稍揚高、黑色的眼珠透著不同的光采,其實表達了很多。

  安落陽知道,男人現在很開心。從他們在一起之後,第一次這麼開心。

  「我答應過你。」打完領帶,有力的視線對上安落揚略為空洞的眼眸,像被發現做壞事的小孩,安落揚縮起肩慌張地低下頭。

  「境遙先生,為什麼要對我這麼溫柔?」低垂的視線看著他最近慢慢敢吃的東西,很懷念的食物--海鮮奶油義大利麵。

  不知道向路遙現在是不是會為那個可愛的小男生做飯呢?就像過去對他那樣,一起去超市買菜,討論要做些什麼料理,一起在廚房裡準備玩鬧......

  「嗯?」男人套上外套的動作停頓了下,「很抱歉,那是很重要的邀約,我會盡早回來。」

  「對不起,請境遙先生不要在意我的話,對不起。」安落陽慌張地抬起頭,剛好接觸到男人有力的視線,蒼白的臉通紅一片。

  「盡量不要剩下,慢慢吃。」走近抱著膝蓋縮在茶几前的人,向境遙輕柔地撫摸那頭麥芽糖色的髮,接著將手伸向前。

  看著那隻手,安落陽只能乖乖把藏在沙發底下的菸盒交出來。「對不起,我還是會忍不住。」

  「落陽,我希望能跟你在一起久一點。」低沉有力的聲音,很溫柔很溫柔,安落陽咬著嘴唇,輕輕點頭。

  「謝謝你。」他也希望跟男人在一起久一點,可是......安落陽突然發現,他們在一起是有時限的。

  因為不是戀人,所以能久一點。因為沒有承諾,所以不會有壓力,他們可以親吻、擁抱、做愛,可是當戀人出現時,他們就必須分開。

  他沒辦法讓向境遙像現在一樣開心,因為他永遠是向境遙心裡沒有壓力,可有可無的存在。

  「境遙先生。」看著男人挺拔的背影,他小小的喚了聲,並不認為男人會聽見。

  「嗯?」然而男人轉過頭,薄唇輕輕揚著他熟悉的溫柔微笑。

  「我們可以相愛嗎?」這是一個奇怪的問題,可是......安落陽還是問了。

  「為什麼?」挑起眉,有力的眼神中染上一點冷漠:「我們要成為那種關係嗎?」

  「對不起......我......」他不知道,安落陽把臉藏近膝蓋間,單薄的身軀顫抖著。「我並不想讓境遙先生討厭。」

  請對他微笑,請因為他而開心,請告訴他:「安落陽,你是無可取代的!」

  他要得其實很多,所以他不敢開口要,但是他還是希望有一個人可以這樣對他說,不要總是法他當成可有可無的存在。

  那一天,那個少年,單純的眼眸直率、坦然地看著向路遙,微笑、熱切、包含了整個世界。

  誰可以,也這樣看著他?

  「等我回來再討論。」看看錶,向境遙果斷第截住話題,在安落陽開口前離開了客廳

  聽著音約的開門關門聲,安落陽抬頭看著桌上的食物,從椅墊下拿出另一包菸,抽出一根點上。



※※



  「大哥你好。」看著靦腆微笑著打招呼的少年,向境遙用力蹙起眉,手握著椅背卻沒有立刻拉開。

  為什麼少年會一起出現?

  黑框鏡片後的眼眸,帶著淡淡的憤怒,瞪著少年身邊正在翻菜單的弟弟。微微低垂的睫毛上,散著昏黃的光點,一顫動就會像水珠一樣散開。

  「路遙。」被菜單擋住一半的臉,還是令他很懷念。

  「大哥。」終於放下菜單,向路遙揚著漂亮的眉,彎著唇微笑:「我記得你喜歡吃羔羊,就先幫你點了,前菜選田螺好嗎?」

  「教官,田螺是......」少年抖了下,小麥色的肌膚上透出一點慘白:「教官,我可不可以只要吃一般的東西就好?」

  「可是,這裡的蝸牛很美味,你之前嘗試過了不是嗎?」白細的手優雅地支著下顎,鏡片後的眼可愛地彎起。

  「蝸......蝸......」似乎被嚇到連第二個字都發不出來,少年可憐兮兮地垂下肩膀:「謝謝教官。」

  「我以為,你想單獨跟我見面。」看來他想錯了,弟弟對自己的厭惡,不可能這麼簡單就解決。

  「我不想吵架。」冷淡地哼了聲,向路遙無聊地撫摸紅酒杯口,看了哥哥一眼就迅速轉開:「今天我去找了落陽,似乎讓他很不開心。」

  「為什麼找落陽?」薄唇扭了下,一股莫名的怒氣在心裡湧起,向境遙冷淡地看著弟弟:「他應該很開心才對,畢竟這10年來,他一直愛著你。」

  帶著惡意,他將「一直愛著你」這幾個字加重,弟弟白皙的臉上果然出現一點狼狽,一旁的少年也露出訝異的表情,從菜單中抬頭。

  「落陽是......安先生嗎?」眨眨眼,少年帶著害羞,一臉坦然地看著向境遙問。

  「嗯。」謹回以單音節,那太過單純善良的眼神,讓他感到煩躁。「你為什麼跟他見面?」

  「我要他離開你。」咋舌,向路遙揪著眉心,帶著厭惡瞪著哥哥:「我希望他可以幸福,所以要他離開你。」

  「這樣就會幸福嗎?」冷笑,向境遙想到那張蒼白害羞的臉,在他離開的時候,總會露出脆弱受傷的寂寞表情。

  這大概就是為什麼,他會要兩人一起同居。太寂寞、太悲傷卻又太虛幻,好像那些都是假的,一碰又會消失。

  「路遙,你還是太任性了。」身為哥哥,他很少這樣指責心愛的弟弟,甚至可以說他一直很享受弟弟的任性放縱。

  「我比你任性嗎?」氣憤地瞪他一眼,向路遙從撫摸著酒杯的動作,改成緊緊握住。「你有哪一任情人是超過半年的?」

  鳳凰樹下,學長帶著眼淚,對著他微笑的臉,在向境遙腦海中猛力的閃過,他僅僅揚起眼角,立刻抹去。

  他從來不是抱著玩玩的心態,也從未跟自己不愛的人上過床。可是......不管他多愛那些人,替身永遠不是真正想要的那個人。

  每擁抱一次、每親吻一次,他心裡的黑暗就會越來越深,既相像又不相似,心裡總是帶著罪惡感。

  可是他還是喜歡,一直愛著。

  「我跟安落揚不是情人。」所以可以安心的擁抱、安心的親吻,甚至在沒有愛的狀況下上床。

  這是一種乎相依存的關係,很危險但也很穩定。

  「他也這麼說。」嘆口氣,向路遙又瞪了哥哥一眼,端起酒杯啜了一口。

  嫣紅的唇瓣因為久的關係,紅潤嫵媚,向境遙舔了下唇,冷靜地轉開眼神。「我跟他之間,不是你認為的那種關係。」

  「那是會讓他幸福的關係嗎?」哼笑了聲,向路遙煩躁地搖著酒杯。

  他正想伸手握住那隻白皙勻稱的手,少年搶先一步動了:「教官?心情不好嗎?對不起,我會乖乖把蝸......蝸......我會吃完的。」

  鏡片後的眼眸可愛的彎起,溫柔得讓向境遙胃部翻絞。

  「不,無關乎幸福。只是一種依賴關係。」他衝動得開口,接著自己蹙起眉,感到淡淡的後悔。

  「大哥,這樣不會太悲哀嗎?」聽到他的答案,向路遙輕輕嘆口氣,第一次沒有對他表現出敵意。

  然而,一點也開心不起來。他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心愛的弟弟,扭了下薄唇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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