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不愛我。」那一年,在鳳凰樹下,學長笑嘻嘻的,但是眼睛又紅又腫,黑色的髮絲在風中微揚,混上了一點紅色的落花。

  不愛嗎?他看著眼前的少年,比自己大了兩歲,看起來卻纖細得不像個滿十八歲的男人。

  推推黑框眼鏡,他認真的說:「不,我想我愛你。」

  不然不會上床,他沒辦法理解性跟愛分開是什麼感覺,如果沒有愛又怎麼能勃起呢?雖然他只有一次經驗,不過自己是不是縱情聲色的人,不可能不清楚。

  「那為什麼要分手。」學長咬著紅潤的嘴唇,長長的睫毛上帶了一點濕氣,半遮著明亮的大眼睛。

  兩天前,他們才終於有了第一次性行為,因為社團歡送會,大家都喝了酒,行為也就解放了......當然,他從不否認自己原本就想跟學長發生關係,這不是很自然的嗎?

  因為喜歡,所以交往,親吻了、擁抱了,接著就會想上床。對健全的高中男生來說,能忍耐半年其實是了不起得成就。

  「對不起。」他想他愛學長,可是......上床之後他卻發現,自己想要的並不是眼前這個人。「我覺得很空虛。」

  戀愛的甜美、擁抱的歡愉,最後只剩下營火燒完留下的那堆灰燼,什麼也沒有。他以為,性愛可以讓心裡更加充實,讓相愛的人更加親密,但他得到的卻是一個黑洞。

  似乎被他的話驚嚇到了,學長慌亂地抬起頭,用力眨著紅腫得眼睛,眼淚就跟著滑下
白皙臉頰:「為什麼會空虛?我不好嗎?你不快樂嗎?」

  劍眉微蹙,他看著學長臉上的淚痕,溫柔地伸手抹去。但在學長回應他前,迅速的縮
回手。

  「向境遙,你不愛我!你根本不愛我!」學長得手僵在半空,淚水像決堤了一樣,連鼻涕都跟著流出來,不顧一切的在他眼前展現狼狽的模樣。

  他能說什麼?虛假的告訴學長:「不,我真的愛你,我也很快樂,剛剛是我錯話了。

  這不是他會說的話,也不會讓事情變得更好。「對不起,祝你幸福。」

  學長震了下,接著在鳳凰樹下,響起清脆的巴掌聲。「向境遙!你這個冷血的渾帳王八蛋!」

  「對不起。」他微持著被甩巴掌的姿勢,讓學長可以清楚看到他臉上浮現的指痕,有力的聲音依然平淡得讓人心寒。

  就這樣結束最好,他不認為勉強的愛情會有好下場,也許他找錯人而學長也找錯了,彼此就不應該再浪費時間下去。

  「不要對不起!」學長怒吼,用力抹掉流不停的淚,「你會後悔,總有一天你會後悔沒有把握我。」

  「嗯......」慢慢對上學長紅腫的大眼,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贊同,僅僅不置可否。

  學長動了動嘴唇,最後什麼也沒有說,轉頭跑遠了。

  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後悔這個決定,畢竟人家說初戀是最難忘的。摀著微腫的臉頰,他抬頭看著鳳凰樹跟滿天的紅色落花。

  天空很藍,雲很白像棉絮一樣,也算詩情畫意了......扶好略歪的眼鏡,他幾乎是一轉頭就忘記了學長。

  第二個男友並沒有相隔多久,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後,他身邊從來不曾少過戀人。

  而現在身邊的男人到底算不算是戀人,其實還很有商討得餘地。

  在那雙慌張的大眼注視下,他抽走白細手指上的菸,捻熄在菸灰缸裡,冷冷的瞥去一眼。

  「對不起......」男人細弱地道歉,略長的麥芽糖色瀏海,在漂亮的眼睛前晃動。

  他不喜歡菸味,偏偏男人卻有很重的菸癮,怎麼樣也戒除不掉。也許是因為心理上沒有支柱,所以只能依靠這種半毒品的東西讓自己堅強。

  「吃過飯了嗎?」剛從醫院回來,季節交換的時序,內科跟戰場一樣,向境遙整個人看起來還是神采奕奕、精神飽滿。

  他將外套、公事包放回固定的位置,抓鬆領帶挽起袖子,鍛鍊過的手臂肌肉線條明顯漂亮,充滿一種大型貓科動物般的優雅危險。

  反觀一整天待在家裡休息的男人,卻蒼白虛弱,漂亮的臉上帶著不安,微藍的黑眸在他臉上跟自己手上游移著,呼吸略顯急促。

  「身體不舒服嗎?」雖然男人總是這樣,但他還是會詢問,修長勻稱的手指,用一種令人臉紅的優雅動作,撫摸微涼的蒼白面頰。

  男人帶點羞澀地笑了笑,依賴地貼著他的手掌心磨蹭:「沒有,我很好,請境遙先生放心。」

  「餓了嗎?」他喜歡撫摸男人的臉頰,掌心總會有點搔癢。

  眨眨眼,男人搖頭:「不......境遙先生不用在意我。」

  蒼白的臉上露出接近討好得微笑,很害羞、很恐懼,而且透明得像會消失。就算經歷過傷害背叛,已經二十七歲的男人卻還是帶了點少年的天真單純。

  剛認識那天,向境遙就跟男人上床了,那是他第一次不是在相愛的前提下跟人發生關係。

  男人敢覺得出來經歷過很多,對性事非常熟悉,卻顯然不太清楚怎麼從中得到快感,像只是為了在擁抱中確定自己還存在。

  纖細的手臂在過程中一直緊緊抱著他的背,不肯換另外的姿勢,修長的腿也扣著他的腰讓他不是很好律動,柔韌的身軀雖然變成漂亮的粉紅色,也發出好聽的呻吟,卻一直很緊繃。

  那次,他沒有做到最後,男人似乎也沒有得到高潮,卻昏睡過去了。

  為了別的目地,他沒有離開,抱著男人睡了一晚。第二天男人發現他還在的時候,露出吃驚的表情,微藍的眼睛裡浮上水氣,無聲的哭著。

  從那天開始,他一直和男人在一起,就算坦成了他的意圖,男人還是沒有離去。他知道為什麼,有時候也會覺得很心疼。

  「你今天吃了什麼?」向境遙很清楚男人有些微的厭食症,有時候他比較忙,兩三天沒辦法回家,男人也就兩三天沒吃東西。

  手臂還過纖細的腰時,他微微蹙眉。

  「境遙先生,我很好。」男人帶點驚惶地眨眨眼,蒼白的臉上泛出淺淺的紅。

  黑框眼鏡後的眸,注視著男人,充滿力道的眼神讓人慌亂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。這種狀況之下,謊言也好、藉口也好,什麼也說不出來的。

  小小吐口氣,男人帶著一點做完壞事後的心虛,垂下長長的眼睫:「對不起,我今天只有喝了兩罐啤酒。」

  嗯了聲,他抱著男人站起來:「你答應過我,至少一天一餐。」

  這是同居的條件之一,男人微藍的眼裡浮出水氣,像個做錯事的孩子。「對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,境遙先生你生氣了嗎?」

  懷裡的身軀微微發抖,他蹙起眉:「不,我沒有生氣。」

  他只是對自己感到疑惑。的確,身為長男,他很習慣照顧人,也很習慣被人依賴,然而像這樣掛心一個人除了自己的弟弟以外,這是第一次。

   他不覺得自己是愛上了男人,他喜歡的一直是黑髮黑眼、肌膚白皙、有著一雙大眼的活潑任性的類型。男人雖然長得很好看,但從裡到外沒有一個特質吸引他。

  儘管如此,卻是頭一回能入住他家、進入他生活空間的人。就算一開始是有目地,但那件事情已經解決了,他還是放任男人在自己身邊。

  「我只是不知到要吃什麼......」男人吐口氣,聲音裡帶點害羞,緊緊抱住他的腰。

  「義大利麵好嗎?」向境遙有一手很好的廚藝,但並不喜歡做飯給他人吃。

  「好。」男人輕輕微笑,有點畏懼地將臉頰貼上他胸口,小小蹭著。

  也許在加上沙拉跟濃湯也不錯,修長的手指滑過麥芽色的頭髮,指間微微搔癢。他記得冰箱裡還有蛤蠣,跟一些海鮮,也許還能弄道湯不錯。

  他記得,男人很喜歡海鮮濃湯,加上炸過的麵包塊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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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接到電話的時候,安落陽嚇了一跳,差點握不住電話,整個人從工作檯前跳起來,一旁的小妹還被他嚇得尖叫。

  「路......路遙......」他真的沒有想到會接到向路遙打來的電話,他以為那天之後,他們不會再見面了。

  『我擅自記錄了你的號碼,你不會不高興吧?』向路遙的聲音就算是通過話筒,還是顯的清澈而且溫柔,但已經沒有10前年那種微微的高傲,變得很沉穩。

  為什麼他還是在10年前沒有辦法離開呢?看著工作臺上完成一半的圖樣,正在配色階段,色塊散了一桌,畫面上的女人微笑的臉龐,帶著奇妙的扭曲感。

  「不......」他小小的喘著氣,不希望被向路遙聽出來。其實他很高興,真的很高興

  『快中午了,一起吃飯嗎?』溫柔的聲音之後有車子呼嘯而過的聲音,顯得有點吵雜,他想向路遙應該是在馬路邊。

  為什麼會突然找他一起吃飯呢?他已經得到原諒了嗎?不管是10年前或是前幾天的事情。

  「我......我......」他很想答應,可是......看著桌邊的便當盒,因為擔心他不好好吃東西,向境遙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會幫他準備便當,並交代著小妹要盯他吃完。

  他很喜歡向境遙做的菜,味道當然是很美味,可是還有一種溫暖的感覺。以前,當他還是家裡的小孩時,母親其實並不太樂意開火,他都是在便利商店解決三餐,直到遇見向路遙......

  很多習慣是在那將幾個月的時間裡養成的。比如他喜歡吃義大利麵,比如他喜歡海鮮濃湯,比如他喜歡在夕陽西下的時候不開燈,看著金黃色的陽光慢慢變成火燒般的橘色,慢慢黯淡成紫色。

  那時候,他總是跟著向路遙在一起,端著剛做好的義大利麵,坐在家裡庭院的台階上,旁邊是用杯子裝著的海鮮濃湯,看著夕陽慢慢淡去。

  細柔的黑色髮絲會因為變換的光采,一起改變色彩,有時候偏紫有時候偏褐,每一根都美的像絲線一樣。

  他知道自己一直喜歡著向路遙,就算知道那不過是一場遊戲。如果10年前他不要否認呢?如果他就不顧一切跟著向路遙逃到沒有人知道的地方呢?是不是,他現在也可以很幸福?

  『工作很忙嗎?』電話那頭,向路遙的聲音微微有點提高,但還是有些模糊,車子的聲音有些太吵雜。

  「不......你想吃什麼?」看著便當,裡面是今天才上才做好的三明治跟水果,有他喜歡的橘子果醬。

  『簡餐吧!有時間多聊聊嗎?』向路遙的聲音似乎也稍稍放鬆了一點,他不由自主露出小小的微笑。

  「有,我們約哪裡見?」他希望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要太開心,看著工作臺上的色塊跟微笑的女人,他才發現自己無意識之間弄出了一幅畢卡索式的畫面。

  溫柔的聲音說出了一串地址,他跟著重複,一旁的小妹幫忙寫下來。

  其實,不寫也無所謂,他不會忘記的,因為是向路遙說的,那些話他一句也沒有忘記過。

  「路遙......」似乎應該要收線了,可是有點捨不得,忍不住又輕輕叫了一聲。

  『嗯?』回應的鼻音隱約帶著一點輕鬆的微笑,他似乎聽件電話那頭有另外的聲音,帶點羞澀模模糊糊的。

  「我還能這樣叫你的名字嗎?」一張少年的面龐模糊地在腦海中閃過,他不由自主按住心口,小小的苦笑。

  『沒什麼不可以,你習慣了,我也習慣了。』向路遙稍稍遲疑了下才這樣回答,大概是沒想到他會突然這樣問。

  他想要什麼答案呢?「待會兒見。」

  最後,他只能這樣說,然後收線......他想要什麼答案呢?向路遙身邊已經有屬於自己的幸福了,一個單純天真卻堅強的幸福。

  那天向路遙對他說了:『我不夠堅強,你也不夠堅強。』


  幾乎是立即地,腦海裡閃過一片亮白,蟬鳴聲嗡嗡作響,他站不穩地倒回椅子上,趴在工作臺上喘氣。

  什麼時候,他可以從那一片亮白色的夏天裡離開?


※※


  那是一家精緻的店,雖然沒有特別的包廂,但是植物與植物之間的距離安排的恰到好處,切割出安靜的空間。

  桌面上的玻璃是寶藍色的,配合漆成白色的木製桌椅,以及椅子上放的藍白紅交織的坐墊,充滿地中海風情。

  「你想吃什麼?」向路遙翻著菜單,帶著一點懶懶的優雅,修長白細的手指跟10年前相比,似乎有力了點,骨節比較明顯。

  因為是在窗邊的座位,儘管陽光沒有直接照在兩人身上,安落陽還是帶著墨鏡。最近天氣越來越熱,陽光刺眼得讓他常常沒有辦法順利呼吸。

  對他的狀況很清楚,現在他每周撥出兩到三天去工作室,剩下的時間都躲在公寓裡休息。就算去工作室,向境遙也都會接送他,盡量避免他自己一個人。

  有時候他會認為向境遙對他太過溫柔,他很喜歡確也很害怕,他們只是為了相同的一個人才在一起的。

  「沙拉......」其實他沒有胃口,為什麼人非得要吃東西不可能?

  『這也是一種正明自己存在的方式吧!』曾經有個人這樣回答他,在亮白色的房間裡,將營養針刺進他的手臂上,很痛。

  這個問題他也不自覺問過向境遙,那是剛認識不久的某一天,他還沒有住進那棟公寓,在餐廳裡他只點了一瓶紅酒。

  男人有力的視線透過黑框眼鏡,看得他心虛,握著酒杯卻不敢把酒湊到嘴邊。

  因為剛吃了口食物,男人的嘴唇上有點油脂的光澤,咀嚼的動作不慌不忙,有種貓科動物的優雅。

  他那時候微微紅了臉,最後放下了酒杯,專注地看著男人。

  嚥下食物,男人舔了下唇,他慌張的轉開視線。「為什麼不吃東西?」

  沒想到會被這樣問,他輕輕繃起肩,顯得有些不知所措。這是關心還是......感到迷惘,他抬頭看了一下男人,但視線一接觸到,他還是躲開了。

  「我不記得你吃過東西。」男人的聲音很溫柔,跟向路遙的一樣,但比較低沉穩重,微微地在他耳邊震動。

  縮縮肩,他摸索著拿起酒杯,啜了一口紅酒。胃部像黑洞一樣,什麼感覺也沒有,只有嘴中隱約的甜澀味道,讓他有感覺。

  「空腹喝酒不好。」

  為什麼要這樣對他說?迷惘地看著男人,有力的眼眸定著他,顯得略微嚴苛的薄唇輕抿,他卻覺得很溫柔。

  很久很久,沒有人關心他,很久了。

  「境遙先生,人為什麼一定要吃東西?」所以他問了,心裡有點期待,卻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。

  男人輕挑眉,放下餐具接交握雙手撐著下顎看他。「你想聽什麼答案?生理性的還是心理性的?」

  被這樣反問,他也不由自主端坐起來,困擾地歪著頭思所答案。

  男人很有耐性,從來不會打算他,也不會逼他,總是慢慢地等。

  「我不懂,境遙先生你兩種答案都告訴我可以嗎?」

  「就生理性來說,人為了活下去,吃東西是必然的,這是一種補充燃料的行為。」男人漂亮優雅的手指輕輕畫過玻璃杯口,薄唇淡淡彎著:「至於心理性來說,這是一種慾望。」

  「慾望?」

  男人輕輕笑了,手指從玻璃玻上,移到了他手背上,輕輕握住:「有人說過:『食色性也。』」

  不知道為什麼,他脹紅了臉,很久不敢抬頭。那次之後,男人提議兩人同居,他沒有拒絕。

  「沙拉?」向路遙眨眨眼,就算隔著鏡片,修長的眼睫仍一根根看的很清楚,微微盛著碎光。

  「嗯,凱薩沙拉好了。」沒吃男人特別為他準備的便當,心裡總有點過意不去,至少也該吃點東西才交代得過去。

  「喔。」向路遙挑了下漂亮的眉,招來侍者點餐。

  不管是說話方式也好、習慣的小動作也好,向路遙依然是他認識的那個人。「路遙,你愛過我嗎?」

  沒料他到他會如這樣問,侍者顯得有點尷尬,向路遙也跟著瞪大眼,柔軟的嘴唇輕輕半張著。

  「你愛過我嗎?」為什麼他會在這種狀況下問呢?他一直逃避在正常的世界裡暴露自己的不正常。

  為什麼會問呢?

  「有,我曾經愛過你。」

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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