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了早朝,皇上習慣在養性殿與朝臣議事,直到午膳十分為止。大多時候,皇上是與朝臣們一起用膳,吃得極為簡單,說白話些就是不合禮制。

  當然,誰也不敢多說一句話。

  身為皇上,后臨運是個簡樸的皇上,私袍很少用綢緞,甚至連好一些的布料也少用,他喜歡月白色的衣物,夏日穿棉袍、冬日則在袍裡綴上皮毛,連染色的工夫都省了。

  飲食也相同,每餐不出十二道菜色,多了儘管他不會說什麼,但下一餐就會讓人徹去一道。唯一要求的,只有魚鮮,餐餐必須要有兩至三道海產,清淡極可。

  在生孩子上,他也從來不怎麼積極──不,更正確的說,他是有計畫的生孩子。公主三人、皇子七人,十全十美,沒有一個孩子的母妃是相同的。

  在淑妃之後,再也沒有女人能有那個榮耀產下龍子,包括皇后。

  就歷代帝王來說,后臨運的後宮,不算太空曠,大大小小的妃子算算也有四十多個,選入的、朝貢的也一樣是停在淑妃為止。

  一切的恩寵,都隨著那水謠的美人消逝。近些年來,皇上幾乎是不踏入後宮的,敬事房的太監也已經清閒了好幾年......畢竟,有些事情不能紀錄。

  即便如此,宮裡眾人都心照不宣,皇上對太子的恩寵太過,而太子又那樣相似於淑妃,活脫脫就是個水謠人,比天朝的男子多了許多風情與嫵媚,甚至強過女子。

  天朝向來不避諱男風,皇上也可以設置兩名男寵,當然后臨運沒有男寵,卻有個愛若性命的太子。

  也許就只是疼寵沒有更多,但誰心裡不猜測兩句?沒有一個皇子甚至曾經受寵的妃子能讓皇上風雨無阻天天探看,就連淑妃也只有在最後那段日子得過這樣的禮遇。

  在皇上心裡,無論多寵多愛,都只是消遣罷了。

  一個,尚可忍受,畢竟離殤的名分是太子,他雖年少也讓大家見識過他的能力,該狠心時絕不手軟,打被策立之後,除了頭一回的刺客成功得手,之後每一個人都被整得求死不得。

  久了,刺客也少了──至少,大夥兒決心將計畫思考得周全些。

  但再出現一個,這就讓大夥兒躁動了起來。

  這一個,還是被皇上整整遺忘了十年,每年年夜飯老找不到自個兒坐席,總讓人後來才隨意補上的罪人之子──后離非。

  當年,魯婕妤那件事情鬧得可大了,三四年間後宮噤若寒蟬,人人都吊著心頭過日子,生怕一不小心讓皇上動怒,惹來殺身之禍。而那時候才七歲的六皇子離非,大夥都以為皇上要讓他自生自滅。

  別的不說,一個皇子身邊卻沒配人,不出幾個月就餓死了吧!公公們也是要顧全性命的,誰會願意冒險替六皇子送膳?茶水房裡固然有長備的點心,但就算六皇子可憐兮兮地親自來討,廚娘也不見得會給多少。

  畢竟那麼大的事兒,魯婕妤可是讓皇上給車裂了呀!

  真要說,魯婕妤會產下皇子,原本就是件怪事兒。畢竟那是恩寵,皇上對於每位妃子葵水的時期恐怕記得比本人還熟,那要推易於受孕的時日也不難,能沾雨露恐怕比任何賞賜要來得能證明皇上的寵愛。

  魯婕妤一直都不是受寵的妃子。甚至可以說,皇上對魯婕妤是有些不滿意的,先不說毫無雄厚的身家背景,魯婕妤的父兄都是將軍,也都死在戰場上了,原本就是個人丁單薄的世家,對皇上來說於私於公都毫無用處。

  更別提那性子,又直又硬,敢言敢作,人是很美但更讓人一眼及知的卻是那軍官似的神情,這樣的女子皇上怎麼會喜歡?

  宮裡不是沒傳過,六皇子說不準不是皇上的龍種,畢竟那張臉那模樣......輕淡平凡得過目即忘,哪有一點皇上的俊挺?就是連魯婕妤的貌美也沒有分毫。

  這樣一個誰也不記得,甚至沒有分宮的皇子,在數日前過了十八歲生辰,就住在御書房裡。

  御書房呀!那是皇上實質上的住所,就是皇后也沒有與皇上同住一室的道理!更何況是、是個皇子。

  這樣的寵愛更勝太子,皇上似乎也不打算隱藏,也算是拐著彎讓眾人知道,六皇子后離非現在的身分,就是正受寵的男寵。

  誰也受不了呀!扣除品位太低的嬪妃,皇后之下設有四妃九嬪,這是最有權力的幾個女人,也多半有產出皇子公主,他們等著皇上再次臨幸卻只等到一個空有六皇子身分的男寵!

  當然不可能就這麼簡單的算了!

  皇上用膳的速度頗快,朝臣們也跟著埋頭苦吞,總不能讓皇上先用完了等他們,即便如此很多回皇上還是先眾位朝臣用完膳,笑盈盈地瞧著大夥驚惶狼狽的模樣。

  然而,今日倒是異常,幾位朝中大老在傳膳的時候,突然跪了下來,碰碰連嗑了好幾個響頭,高位上的皇上有趣地瞇起眼,端正的唇角微勾。

  「皇上!請您三思!切不可如此違逆倫常!」歷經兩朝的元老內閣大學士,白蒼蒼的腦袋已經很久沒有這麼低了。

  該來的總會來,皇上還正猜測這些老臣會忍多久,沒想到還真忍了三四天。

  「蒯老的意思是?」皇上一臉平淡,優雅的指輕撫著桌案上的奏摺邊角。

  「皇上,老臣就說了,聽聞六皇子離非近日與皇上居住在同一間房內,是否真有此事?」老人低垂著頭,額上已經開始冒出汗珠,他服侍皇上多年,明白眼前這個男子談笑間能轉過多少折磨人的主意。

  可不能不問呀!一國之君卻如此逆倫,豈不是動搖家國根本?

  「嗯,那又如何?」皇上呵呵笑了,長指有些無聊似地搭靠成弓狀,擺在桌案上。「蒯老,你的消息真靈通,這後宮裡誰這樣盡忠職守地對你報信?朕還真是......感動。」

  老人趴伏的背脊猛地一抖,好半天說不出話來,就怕一開口牙關顫抖的聲音丟人。

  「還有呢?」皇上也不理他,逕自將目光轉向其他幾個大臣,雲淡風輕地笑問。「平身吧!既然是議事,跪著彆扭。」

  「請皇上三思!」誰也沒起身,倒是異口同聲地這樣高呼......這可真有趣不是嗎?看來是計畫多日了,就等今天呀!

  「三思?」還是那樣無所謂地笑笑,修長的指頭輕敲著桌面,皇上瞧來心情極佳,反倒讓大臣們惶然。

  「皇上,六皇子畢竟是皇上的血骨,這......」

  「魏老是說,朕對六皇子怎麼了?」打斷禮部尚書的輕語半點也不迫人,甚至還帶著淡淡的笑意,卻讓數個老臣背心冷汗直冒。

  「六、六皇子畢竟皇上血骨,這於禮教不合......」那種露骨的下流言詞禮部尚書如何說得出口?皇上的英明與雄才滿朝文武都是有目共睹的,可帝王總會有一兩個私癖,無傷大雅的也就算了,然而狎玩皇子可不是件能視若平常的事情。

  「這就是為何六皇子生辰慶宴上,眾位愛卿不見人影的原因啦?」這句話一問出來,大夥兒險些連呼吸都停了。

  「皇上!妖媚惑主!請陛下三思!」蒯大學士一咬牙率先發難。今日無論如何得成功!否則、否則......

  「妖媚惑主,請陛下三思!」眾臣異口同聲,高位上的皇上滿是興味地將目光由右而左掃了一圈,哈哈大笑。

  「妖媚?小六,你瞧瞧,眾位大臣多看得起你,不是嗎?」

  這一句,驚得朝臣顧不得禮儀紛紛抬起頭,就瞧見殿後一個瘦小、清淡得像虛影的少年,臉色發白滿是驚惶地被平沙公公給扶了出來,好幾回像被嚇得腿軟,險些絆倒在地。

  淡。這是眾人第一眼同時浮起的想法,淡得連一旁平沙公公身上的服飾在少年身邊都顯得華麗異常。

  少年淡色的薄唇隱隱張開了些,似乎想說什麼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,細長眸底的惶恐及無辜,讓人非但不心疼,反而想多欺他些。

  「小六,來,瞧瞧這些臣子對你多有信心,妖媚呢!」皇上對少年伸出手,下一刻就將人攬進了懷裡,親親熱熱的讓眾臣臉色都不好看。

  「臨......父、父皇......」驚覺地點不對,少年連忙改了稱呼,卻還是被聽得清清楚楚。

  「皇上!家國根本不可動搖!這是逆倫之事,請皇上自重!」蒯大學是老臉一抽,兇狠地瞪著少年慘白的臉。

  「小六,怎麼好?這是逆倫嗎?」皇上壓根一眼也不瞧蒯大學士,只是低著頭像逗鳥兒似地,逗著幾乎連呼吸都快忘了的離非。

  「這......」細長的眸怯生生地望了皇上一眼,纖瘦的肩一繃臉上浮出薄紅。「不、不是,這、這不是違逆倫常......」

  他的聲音破碎細小,但在安靜的殿內依然讓眾人都聽得明明白白。

  「大膽!如此逆倫之事,六皇子還要否認!先皇要是地下有知,怎能不痛心!出了如此不肖的子孫!」皇上的私癖是無罪的,有錯的定是那樣勾引皇上犯錯的人!蒯大學士幾乎是看仇人般,紅著眼瞪視驚惶的少年。

  那張小小的臉上血色全無,似乎隨時會承受不了被嚇死。

  皇上更加柔情蜜意地摟著人,怪罪地睨了咄咄逼人的蒯學士一眼。「蒯老,你又何必與小六過不去?他就是個孩子。」

  「這、這不是......不是......逆倫......」不等大臣有所反應,離非鼓足了勇氣辯白。他只是要同臨在一起,怎麼會是違逆倫常?不是的!絕不是的!

  「皇上!」這一句讓幾個老臣怒髮衝冠,恨不得將人從皇上懷裡扯出來,扔進大牢裡候斬。

  「小六,這就得瞧你了,看看!幾位老人家都快氣死了......」皇上低柔地對著離非笑道,將唇貼上了小巧的耳垂。「要是死了,不就天下太平嗎?」

  「父、父皇!」大吃一驚,離非差點從皇上懷裡滾下地,被即時摟緊。

  他也許是愣了些,但不是傻。父皇的意思是......是......

  「小六,想要的東西總得要自己求,你想同臨在一塊兒,就下手除掉這幾個老傢伙,讓朕瞧瞧你的決心。」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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