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非從來就不是個會乖乖躺在床上養病的人。就算動不了,也會試圖要做些什麼,月道然一直是明白的,也就半點不意外看到一條毛蟲在床褥間蠕動。

  少年瞧起來是想坐起身子,但手腳動不了沒了支撐的支點,最後只是在床上滾動,額上滿是汗水不說,小臉也脹得通紅。

  又扭動了幾回,少年趴倒在被上,纖瘦的背脊劇烈起伏,想來是累了正在歇息,就不知稍等是不是又打算繼續?

  嘆了口氣,月太醫捧著藥碗拿著藥箱,在少年又仰起頸子打算繼續當隻毛蟲的時候開口。「六皇子,您重傷未癒。」

  床上的小身子一僵,慌慌張張地躺平似乎想掩飾適才自個兒的不安分,悶咳從被褥間傳出,纖瘦的背脊抽動了下,最後仍忍不住又蠕動了起來。

  「六皇子,您這樣傷好不了的,需要什麼請同下官吩咐一聲,好嗎?」緩步靠上前,月太醫心裡頭並不很樂意在這時候瞧見離非的模樣。

  昨日,他是直到被傳進御書房瞧見了皇上懷裡的少年,才知道事情早已經敗露......
唉,他明白皇上尋去是遲早的事情,卻沒想會這麼早,還連人都給帶回來了。

  少年的臉色不是太好看,額際隱約有層冷汗,他心想不妥卻又不方便上前察看。兩時辰的馬程對少年現下的身子來說,負擔依然沉重了些,更別提他近兩三日來莫名忙忽了起來,一直沒法子去替少年瞧診。

  皇上瞧著他笑笑,開口就要他挑斷少年的手腳筋。

  身為醫者,當然不肯這樣做,少年在皇上身邊已經吃了太多的苦頭,要是連手腳都廢了,這一生就真連半點翻身的餘地都沒有了。

  他心裡總希望少年有天能醒來,明白后臨運這個男人不值得賠下身心去喜愛。當年他救不了魯婕妤,眼下他至少要保住后離非。

  『月道然,朕真要以為你看上小六了。』皇上唇邊帶笑,眸底卻冷酷,瞧的月道然背脊發寒,卻硬著脾氣垂首而立不回一言。

  『你同佘雲似對小六還真是疼入血骨,可讓朕見識到了。』雲淡風輕的笑語,卻隱藏著寒冰,剮的人無力招架。

  月太醫心裡自然明白這是皇上怒了,可究竟因何?若是為他帶走了離非,早先前就該將他入罪下大牢,不會等到今日人帶回來了才口蜜腹劍地剮他。

  話說回來,他也好些年沒見識到皇上這樣的怒氣了......最後一回是什麼時候?他們私交密切,從小一塊兒長大,在外人面前高傲自尊但和暖如春風的皇上,在他眼前什麼嬌縱任性的事情也幹過。

  『下官只是個醫者,掛心六皇子理所當然。』猜不出事由,他也只能說些不著邊際的話應付。

  『月道然,你不斷小六的手腳筋,是要讓朕親自動手?』皇上還是那樣淺笑著低語,逼得他一陣狼狽。

  『陛下,下官不懂。』月太醫明白皇上說到做到,既然話已經到了這個份上,要事他不動手,少年就不只是手腳被廢,可能這一身就殘了。

  為何要做到這麼絕?他不認為皇上對少年的執著太深。

  皇上只是笑而不答,輕挑起了秀美的眉,逼得他動手。

  當然,他畢竟還是有私心......忍不住又嘆了口氣,床褥間的少年吃力地將臉龐轉向他,帶著窘迫跟慌張,薄唇扭了扭,但沒發出聲音來。

  走到床邊,他放下藥碗藥箱,才伸手輕巧地將少年翻過身,扶起靠坐在床頭。

  「六皇子,身子還暢快嗎?」儘管他盡量別留下太大的傷口,但畢竟是斷筋,草烏散的藥性退了之後,照說是極為疼痛的。

  少年喘了喘,羞澀地微笑。「月太醫,你沒事就好,我一直掛心著你,要是害了你就太過意不去了。」

  「多謝六皇子掛念。」月太醫握起離非的雙手,查看手腕上的棉布,已經被滲出的血染紅了銅錢大小。「六皇子,下官提醒過您許多回了,身上有傷就當好好養傷,心急反到會誤了事。」

  拆開了棉布,月太醫摸出藥箱裡的傷藥,仔仔細細抹上一層,才用新的棉布包好。

  乖順得瞧著他上藥,許多回他聽見少年嘴裡喃喃地像是咕噥般吸口氣,但最後卻又將氣吐了出來,什麼也沒問。

  要說完全猜不出少年的心裡所想,自然也不是。離非是完全藏不住心思的人,單純天真得有些太過。

  偏生這樣的人,又有一付死心眼。

  端起了藥,月太醫一口一口餵著顯然心緒有些浮動的離非,好幾回那兩片淡色的唇是貼上了湯匙邊,卻一口也沒將藥汁給吞嚥下,得要他出聲提醒。

  「六皇子,藥冷了會更苦。」不得已,月太醫知道離非怕苦,也只能這樣先嚇唬他。

  果然,少年神色一僵,這回就專注了起來,很快將剩下的湯藥喝光,吐著小舌頭喘了口大氣。

  良藥果然苦口,只是有時候離非也希望月太醫的要別這麼苦口,讓他頭皮都麻了。

  噴嚏了聲,他直覺要伸手拿過枕邊的手巾,那是今晨他拜託平沙公公替他放著的,卻忘了自己壓跟動不了。


  不由自主嘆了口氣,手上腳上的傷固然疼痛,但最讓他困擾的卻不是那些傷。近日他總是受傷,其實也已經習慣了,過去那輕鬆寫意的日子明明就只是數月之前,如今想來卻恍若隔世。

  瘦小的肩一動,手臂雖勉強抬起了卻軟弱無力,很快又垮落在床褥間。細長的眼困擾地瞧著自個兒的手,昨兒還能動的,今兒卻不像是他的手了。

  「月太醫,我、我能問嗎?」鼻頭還是有些養絲絲的,上朝前父皇身上照例薰了代表皇上的薰香,嚴肅雍容的香氣壓得他從睡夢中驚醒,身上的疼痛反而顯得微不足道了。

  他喜歡臨,卻不喜歡這個薰香氣味......是啊,他不喜歡。

  「六皇子想問什麼?只要下官知道,會盡力回答。」月太醫隱隱發覺離非那雙清亮單純的眸中染上了一些不同的色彩,儘管淡得瞧不出來,卻也不是能隨意忽略的。

  「我、我想了一早上,昨夜我沒能問臨,我想他也不想我問,可、可我掛心得緊,只能同你問了。」離非的臉染著一層紅,不自覺地啃著淺色薄唇,直到留下深深淺淺的齒痕也不自覺。

  「請六皇子無須同下官客氣。」

  「為、為何......為何父皇要斷了我的手腳筋?月太醫,我想不透......過去父皇做的事情我都懂,可、可......我真的想不透......」被杖責、被強拉著敦倫甚至是那一刀,離非心裡都能想得出原因,這樣就夠了,他可以心甘情願。

  可是為何突然斷了他的手腳筋?在雲似那兒的時候,他確確實實感受到臨對他的好,怎麼會一轉眼就......他真的不懂,就算昨夜臨那樣溫柔地摟著他,親吻著他的唇、他的臉頰,那樣的柔情蜜意,卻只是讓他更加矇了。

  他不懂,就是想破了腦袋也不懂。若臨要他當籠裡的鳥兒,他早已經心甘情願的當了,此生他不可能離開臨的身邊,除了臨以外他已經誰也沒有了。

  臨不是父皇,父皇也不是臨......心口一抽,離非死死地咬住薄唇,直到泛出了血絲也不覺得疼。

  若是雲似在,是不是會罵他傻?

  「陛下沒同六皇子明說嗎?」月道然也輕輕挑起眉,這到有點讓他訝異。

  往常,皇上像是怕折磨得離非不夠,傷了身子之外還要硬逼著傷他的心,死黑活白步步進逼,一塊一塊敲掉少年的精神,扯開鮮血淋淋的口子,直到少年全般臣服,還毫不自覺為止。

  這回怎麼卻什麼也沒說?

  「臨......父皇......臨......」離非動著薄唇,囁嚅了半天嘆口氣搖頭。「月太醫,是我不該掛念著你及雲似嗎?」

  月太醫沒有回答,他並不以為皇上對少年有到如此執著的地步。那個男人心裡掛念的只有淑妃及后離殤。

  「月太醫,我是不是一輩子動不了了?」

  「不,當然不是。」月太醫溫柔地一笑,伸手揉了揉少年散下的髮。

  他,畢竟有私心的。皇上雖說要他斷了手腳筋,可他也不過就是......用藥麻了少年的手腳,如此而已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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開始要往毀滅鋪路了(挺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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