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算忘年之交嗎?雖然他們並沒有差上幾歲。看著遠方的眼,偶爾會看著身邊,個頭不高卻沉穩的小身影,靜靜默默坐在他身邊,有時瞧著他,有時低頭看書。

  房頂上,從一個人變成兩個人,坐在一塊兒但是沒有交談。

  「皇甫能問嗎?」某天,少年開口。

  「嗯?」沒料到他會主動開口,男孩愣了下,緩緩從厚重的書頁裡,抬起臉。深邃的眸在燦金的夕暉下一閃。

  「這是?」指指小手上的書,少年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算起了時間,半年來每隔幾天都能瞧見不同的書被握在手裡。

  「醫書。」男孩的唇動了動,應該是微笑。

  「皇甫聽說,你正同前朝太醫提典學醫。」很多事情跑進耳朵裡就忘不掉了,少年有些
苦笑。

  「是。」一如半年前的寡言,男孩點點頭,專注的望著少年,沒有說得更多。

  「為什麼學?你是個皇子,應該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得學。」失笑,少年又好奇了,他不知道是不是每個皇子都這樣好學,但聽說太傅經常被氣得跳腳。

  小腦袋歪了歪,男孩專心的思考了會兒才開口:「這很重要。」

  他的弟弟們,多多少少帶有點病,特別是小十一剛出生的時候,聽宮女說差點以為是死胎。直到今日,小十一沒躺床上的時間比他用膳的時間還少,他看了很心疼。

  「為了誰?」除了男孩的事情以外,少年沒有去聽更多。來在這宮廷,原本就只是為了一個人。

  「弟……」才開口,男孩停了下來,濃眉微蹙遲疑了會兒:「自己。」

  「為了你自個兒嗎?」失笑,少年並沒有漏聽第一個字,卻不懂為什麼男孩會改口。

  「嗯。」點點頭,深邃的眸不再看著少年,回到了艱澀的醫書上。

  看向天邊的眼眸卻顯得不專心了,不自覺又望了回來:「麒海,快到你十二的生辰了吧!」

  「嗯。」猛得抬起小臉,眼眸訝異得眨了眨。

  連著半年,兩個人都只是默默的坐著,少年看著天際遙遠的雲彩,男孩看著少年俊秀的側臉,然後瞧著醫書。別說交談了,他們連招呼都沒打。

  時間到了,男孩就搬著梯子爬上房頂;夕陽落了,少年就摟著男孩下房頂。

  今天是怎麼回事嗎?

  從男孩眼裡看到了疑惑,少年溫和的笑笑:「不,也沒甚麼……」他也不懂,為何今兒突然想說話了,突然又好奇了起來。

  「要來嗎?」對於少年意義不明的呢喃,男孩一點也不介意。

  「去那兒?麒海,有些話說清楚比較好。」輕聲笑了,話是這麼說,少年倒是想像不出男孩長舌的說個不停的模樣。

  「我的寢宮,夜裡一起……」舔舔唇,男孩微黑的小臉赧紅了。「一起過嗎?」

  「好啊!」溫和的笑語,像春天吹拂的微風,卻讓男孩愣了。
  「啊……」小手上的醫書險些滑落,他連忙抓穩,望著少年的眼沒有移開。「一起?」

  出口邀約的人是他,但沒想到竟然會得到答案,他以為少年會輕輕柔柔的笑笑,看著滿天雲彩,問他:為什麼。

  「是啊!偷偷進去應該不成問題。」

  「瞧瞧和妃娘娘?」未禁思索,男孩脫口而出,這是他唯一想到少年爽快答應的理由。

  少年愣了下,隨即苦笑。「不,沒有要見師姐的打算,他是帝王的妃子。」

  只要能隔著著重重高牆望著,想著那張笑語嫣然的麗顏,也就夠了。他是那個總是遙望著不知名的遠方的小師弟,望著師姐瞧著那尊貴的帝王。

  「你怎麼知道?」他以為自己瞞得很好。

  默然無語,男孩只是用眼瞅著他,豐潤的唇動了動,然後垂下了小臉。

  和妃娘娘是十一的母妃,他去探望十一的時候經常會見到。會瞧到那張畫像,只是一場意外。

  畫裡的是個男孩,同現在的他歲數差不多,清秀容顏、英挺的眉,眼眸明明是瞧著人的,卻總覺得瞧得是更遠更遠的地方。畫就攤在桌案上,估計是十一突然發病,和妃忙著去瞧來不及收的。

  從那眼神,男孩一眼認出,是少年的畫像。瞧著瞧著,他伸手把畫像捲起,省得更多的人瞧見。

  然後,他難得的問了老六關於和妃的事情,知道了和妃娘娘曾經拜過漠北一位隱居的高人為師,有著幾個師兄弟妹,還有當年不願意進宮的事情,聽說是心裡有人了。但帝王點選的妃子,是沒有拒絕的餘地的。

  「皇甫心若也是從漠北來的。」末了,昊日嘻嘻的笑著這麼說,意有所指。

  「嗯。」

  「二哥,你不覺得和妃娘娘當初心裡的人就是皇甫心若嗎?」這句話雖然是笑著,卻壓得很低,除了他誰也聽不見。「再不然,皇甫心若會來肯定也是為了和妃娘娘。」

  「皇甫才十五。」

  「和妃娘娘也才十八呀!」昊日眼眸一閃,輕聲細語:「這件事要瞞著嗎?還是讓人同父皇說呢?」

  「瞞。」

  「好,昊日知道了。」

  摸摸弟弟的小腦袋,他抿著唇微笑,腦子裡怎麼想的都是關於皇甫心若的事情。

  也許,今日少年會突然對他搭話,是因為察覺了他近日得心神不寧吧……

  「我從沒想過要再見師姐,有些話當時後沒說,就沒有機會再說了。」少年並不一定要聽到男孩的答案,他問心無愧。

  聽著那細細柔柔的低語帶著嘆息,男孩將醫書放到一旁,小手撫上了少年的臉頰。

  「我又落淚了嗎?」

  「不。」柔軟的掌心順著漂亮的眉眼、鼻梁滑向下顎,接著擦過耳際,撫上了後腦,像在哄小孩似的拍了拍。

  先是一愣,少年笑不可抑。「麒海,我不是你的弟弟們。」

  「討厭?」小手立刻縮回去,深邃眸中滿是歉然。

  「不,不討厭。」少年搖頭,眼眸溫柔得像水似的:「只是覺得我這樣一個大人,卻讓你這樣一個小男孩給安慰了,有些好笑。」

  望著少年的眸眨了眨,接著彎起:「嗯,有些。」

  「你要甚麼賀禮嗎?」少年喜歡看著男孩帶著靦腆的微笑,或許是因為那樣的笑並不常見。

  「都好。」看看,夕曜成為一片火紅,男孩揣起書對少年伸出手。

  摟住那軟軟的身軀,淡淡的薰香混合藥草味,少年第一次嗅到著個味道,先前只有藥草味的。

  「你……還學了甚麼?」

  「琴。」

  「是嗎?」焚香操琴……是這麼說的嗎?少年輕輕一笑:「彈給皇甫聽聽好嗎?」

  「好。」清亮童音隨著暖暖的吹息拂過少年耳際,他不自覺縮縮肩,懷中的身軀立刻往後縮。

  「那皇甫就吹笛吧!你還小,沒法子喝酒,喝茶嗎?」以前,大師姐還在的時候,生辰都會吃到壽麵,滋味非常鮮美。

  可惜,大師姐一走,掌廚的二師姐除了餃子以外,甚麼也不會,害得師父過年時連想吃個臘肉,都得上館子。

  他也不擅廚藝,御膳房肯定也不會忘了壽麵,他能給的賀禮大概也就只有這一點吧!

  「好。」

  一下到庭院,等在一旁的綠鷗公公立刻上前,用拂塵拂去男孩身上的塵土,披上皇子該穿的衣裳。

  「還想要別的賀禮嗎?」一曲笛音,送給小孩子似乎太不實用了,他十二歲的時候最想收到甚麼呢?那時候大師姐已經不在了,似乎他只想吃一碗壽麵。

  「不用。」豐潤的唇似有若無的揚了揚,麒海擺擺手,轉身離開。

  看著小小身影消失,少年難得的並沒有回望天際,反倒是低頭沉思了起來。


※  ※  ※
  


  一次的琴音,成為了慣例。

  少年成為了青年,男孩也成了少年。

  他喜歡瞧著那雙骨節明顯卻優雅的手,在琴弦上揮動的模樣。青石涼亭內,鋪著綠竹,將流水導入竹管內,水聲淙淙在夏日裡依然顯得清涼。

  中央,琴桌也是青石雕刻,他不懂琴只覺得那架少年愛用的琴非常素雅,卻又帶著意外的雍容風采。如同琴的主人。

  「快端午了。」去年,他被拔擢為禁軍統帥,可以自由出入宮牆。即便如此,他最常到的地方,還是少年的寢宮。

  悠揚的琴音猛的停下了。

  「皇甫說錯了甚麼嗎?」不知是否停得太急,少年的眉扭了下,月光下隱約可見一抹深紅,在優雅的指尖上泛開。

  「不。」搖搖頭,少年將傷了的指頭含入嘴裡,深邃的眸沒有看向青年,低垂著向正思索些甚麼。

  「麒海,你不喜歡端午嗎?」青年有些訝異,除了晨昏,節慶是皇子們難得能整天跟著母妃共享天倫的日子,他以為少年會開心的。

  至少,以往瞧得出少年的開心。

  「近來瞧些甚麼?」血似乎止住了,少年抽出手指,隨意撕下內袍一角,裹上。

  「不知道,只是隨意瞧瞧。」近日坐在房頂,遠方可以瞧見一片濃綠。京城不比漠北一望無際,但四季的景色是漂亮得多了。

  「是嗎?」少年抿唇一笑,傷了手指無法彈琴,他也就熄掉了琴邊的香爐。「皇甫,瞧近些。」

  難得的,少年多說了幾個字,青年訝異的瞪大眼,接著輕輕笑了。「麒海,怎麼突然這麼說,我近日很少看雲數星星了。」

  「夏滄濫?」那黑黑瘦瘦的身影在少年眼前一閃,他彎著眼笑了。

  「是,他老是背不牢口訣。」雖說像是抱怨,青年的低語卻柔得像春風,眉眼帶著溫和的笑意。

  「皇甫。」

  「嗯?麒海,你今天話真多。」望著那雙深邃的黑眸,裡頭像是有千言萬語,但究竟會說出多少?

  沉默了片刻,青年的眼不自覺又轉向天際的繁星,少年才沉聲道:「不見見和妃娘娘?」

  「不,你問過了。」

  見著也不能說甚麼,他現在也不該去見。

  「是嗎……」沉穩的低語染上嘆息,青年才望向少年。

  「為何問?」很久很久,除了四年前那一次,少年沒有再提過關於大師姐的事情。

  每年,只要能在狩宴上瞧著師姐,那也就足夠了。過去是要不回來的,他並不執著在這種東西上頭,他以為少年也不回執著的。

  「後悔嗎?」少年站起身,未束的微捲黑髮披洩了一身。四年來,小小的身子拔高到超過了他,並不瘦弱但也不特別結實,還帶點少年的纖細。

  望著少年步下涼亭,他也跟著走出涼亭。

  「後悔甚麼?大師姐的事情?」

  「有些話當時後不說,就再也沒機會說了。」青年一愣,這是他說過的話!但比起少年記得,他更驚訝的是少年竟然一口氣說了這麼長的話。

  「麒海,怎麼了?你在煩心嗎?」不禁有些擔心,青年握住少年的手,拉住了往前的步伐。

  「不。」回頭,深邃的眼眸在月光下,流轉著流水般的光采。「皇甫,後悔嗎?」

  「不……」青年嘆息,他曾經以為自己後悔,但就算回到那年,師姐紅著鼻子問他瞧甚麼,他也不會多說。「無須後悔的。」

  「是嗎……」少年像是點頭了,黑髮滑落肩頭,遮住俊挺的臉。

  「要聽我吹笛嗎?回報你的琴音。」鬆了手從懷中摸出笛子,青年輕柔的問。

  「好。」少年到底嘆息了沒有?一切都被柔柔的笛音,掩蓋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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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所謂山雨欲來呀(滾)

前幾篇會有點悶,好擔心大家不喜歡(抖抖抖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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