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說齊格非這輩子最不缺的東西是什麼?大概就是目標與信念,貫徹到底的執著和毅力,絕不退縮的勇氣及對善的固執。彷彿他的人生就是為了攻克眼前的艱辛,成為一個令困難魂飛魄散的存在。

    即使他的個性溫和又單純,從不用相同的標準要求旁人,很願意尊重任何不同的聲音。但用沃爾斯的話來說,最傷人的就是齊格非的溫和與單純,這讓從困難面前落荒而逃的人,承受不了一點他綠色眼睛裡溫柔包容的光采,羞恥得無地自容。

    而顯然,齊格非遇上了他當前人生所見最嚴峻的考驗。

    他費盡千辛萬苦才找到的龍,被一個屠龍人給殺了。齊格非還記得他第一次見到龍的時候,那撫摸過他腦子的低沉悲傷輕語:我是最後一個了。

    沒有了龍,他該怎麼回應長老、老師、家人跟村人們的期待?又該怎麼找回沃爾斯?

    從小,齊格非就知道自己不是個能被稱讚為「聰明」的孩子,並不是說他是個傻瓜或者愚蠢得無可救藥,就是比較單純、直率、身體反應快。在他的村子裡,這種性格是常態,也就是為什麼沃爾斯顯得那麼與眾不同了。

    眼前這個黑髮的法夫納,比從小相處到大的沃爾斯,還要令齊格非感到捉摸不透。他第一次看到這麼純粹的黑色眼睛跟黑髮,黝暗得會發亮,笑起來的虎牙該是親切可愛的,齊格非卻覺得自己下一刻會被咬。

    不,這麼說不正確,事實上他單純的腦袋已經被狠狠咬了一口,被那句:「我是屠龍人。」這讓他到現在都無法反應過來自己該怎麼辦,困擾得抱著陣陣抽痛的腦袋努力思考。

    而法夫納顯然看透了他不可能想出什麼好方法來,兩條手臂交叉在胸前,挑著一邊眉毛說:「我們必須要針對這件事情,討論出一個雙方皆願意認同的方案。」

    「是的,你說得沒錯……」難以紓解的困惑仍留在齊格非的臉上,但他總是樂意傾聽別人的意見,即使對方是個照理該與龍騎士水火不容的屠龍人。

    「你無須緊張,我有足夠的經驗和傻瓜溝通,接下來我所說的話你應該皆能理解。」法夫納用種渾然天成的高貴姿勢,靠著巨龍的前爪席地而坐,優雅得像是坐在金碧輝煌的皇宮裡,接著瞥了齊格非一眼。「你太高了,我脖子痠。」

    這是讓他也坐下的意思吧?齊格非小心翼翼得在法夫納面前坐下,輕輕將臉頰靠在巨龍冰涼的黑色鱗片上,難以自制得長嘆一聲。

    「首先,我們必須釐清幾個問題。你說你是個龍騎士,來自一個,塞滿了沒見過龍的龍騎士的村莊?」淡然注視著他,法夫納白皙的臉上露出一點也沒掩飾得意興闌珊,讓齊格非倍感針扎般的坐立難安。

    「是的。」幹尬得挺直身軀點點頭,停頓了兩秒他忍不住為自己的家人與故鄉辯白:「我們只是沒想到尋龍石的使用方法那麼單純,為了成為龍騎士,從小大家就接受困難的訓練,深信這是被挑選出來的人才有資格使用。」

    「這塊石頭確實是把傻瓜都挑出來了。」法夫納無比刻意得笑出聲,讓齊格非臉頰一陣羞憤的滾燙,張口想說什麼,最終徒勞無功的闔上,換來黑髮少年一聲噴鼻。

    「第二,你說你的名字叫齊格非?」

    迅速掃了法夫納一眼,正巧對上了那雙黑眼睛,金髮少年寬闊厚實的肩膀猛得縮了起來,含糊不清的應了聲:「對……」

    從體格上,齊格非知道自己說不定單手就可以掐斷法夫納纖細的脖子,但一來他過往的練習對象不是老師就是麥桿人,真要對人出手心裡還有些遲疑;再來他秉持著騎士該有的精神,絕不對惡人以外的弱者動手;三來他敏銳的感受到,除非他夠果斷狠心能一擊殺掉黑髮少年,否則未來的人生恐怕將會永無寧日。

    綜合以上種種,齊格非彷彿回到了九歲剛接受龍騎士訓練的第一天,在高大嚴肅的老師面前顯得戒慎微小──只不過這次換成了體格年紀都明顯小過自己,笑起來還有可愛虎牙的少年。

    黑髮少年露出嫌惡的神色:「我雖然想請教,貴村莊的大人們是否都不讀書呢?但答案顯然已經擺在眼前。且不論懷抱成為龍騎士這種不著邊際的夢想有多愚昧可笑,替自己的兒子取名為齊格非,還真夠有諷刺意味了。」

    「我認為這是一個好名字。」齊格非不悅的蹙眉,他能接受法夫納對自己的攻擊,當這些苛薄的言詞波及了大人們,饒是他脾氣再溫和也不能接受。「父親說,這是遠古時候,最偉大的騎士的名字。」

    「喔,是嗎?」法夫納露出帶著虎牙的壞笑:「齊格非確實是遠古時候的偉大騎士,但你可知道他最偉大的功績是什麼嗎?」

    「我相信,他從邪惡的魔法師手中解救了無辜的人民。這是騎士應該做的,我們不被金錢驅使,而是追尋著真理與正義的軌跡。」

    「所以你們最後在寂靜森林南邊那塊冰原種黑麥,我還以為那兒應該住著雪狼跟大白熊才對。」齊格非脹紅了臉呃了聲,法夫納笑容可掬得丟出強而有力的一擊:「齊格非最偉大的功績是殺了一條龍。」

    翡翠眼眸瞬間瞪得老大,似乎下一刻就會掉出眼眶。法夫納見狀樂得笑開來,決定不把後面那句「那條惡龍名叫法夫納。」這種搬石頭砸腳的話說出口,滿懷喜悅得品味著金髮都失去亮度,整個人縮成一團的齊格非的沮喪。

    「這……這……」健康的蜂蜜色肌膚變得慘白,開開合合的雙唇間只結巴得吐出相同一個字。法夫納悠哉的想,這就是所謂的成長的挫折吧!

    然而,如果他夠了解齊格非,就會知道這個金髮少年雖然由最脆弱纖細的色彩組合起來,但強韌得像夏日的太陽。挫折向來只有被齊格非解決這唯一一條路可以走,從沒有擊敗過這個少年。

    深深喘了幾口氣,齊格非嚴肅的凝視法夫納,誠懇得說道:「謝謝你,我的朋友,告訴我這個名字的真意。但,無論遠古得齊格非是否殺了一頭龍,我仍以他名字同樣代表的情操為榮。」

    這下子換法夫納啞口無言,黑色的眼睛眨了眨,又眨了眨,難以言述的挫敗神情爬上了他的臉龐,但他很快得驚覺,迅速把一切都收拾起來,只留給齊格非一個藏不了的「嘖!」一聲。

    齊格非沒有追究,他意識到自己有更重要的問題該問。

    「我不明白,屠龍人消失了兩百年,你們一定跟我們遇到了相同的困境,就是找不到龍。」

    「嗯哼。」

    「那麼,你們這兩百年來怎麼生活呢?當然,這不是說我認同你們屠龍的行為,但沒有龍,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。」想起了家鄉灰暗的色彩,以及最後遠行得好友,陣陣的刺痛竄入齊格非胸口。

    他想,也許法夫納也是因為這樣才離開家鄉,黑髮少年看起來就像沃爾斯,不願意被沉鬱單調的色彩囚禁,即使齊格非從不如此認為。

    「我們改成宰殺肥羊。」法夫納悻悻然回答。這就是藍開城異常排外的主因,他從書庫裡的建城歷史中找到了這段故事,但他知道大部分的藍開人根本不清楚這段緣由,不過是傻呼呼的跟著前人的腳步注重血緣,排斥所有外來者。

    當他們是屠龍人跟強盜的時候,這是種自保的方法。當他們成為商人的初始,為了隱藏不法的金錢來源,封閉也是必須的。可,兩百多年後的現在,做為這塊大陸上最富裕的城市,繼續這麼下去,只會逐步衰敗而已。

    「原來,你們靠畜牧為生啊。」齊格非理解並帶著羨慕。「我也想看到一整片的草原,沃爾斯說我的眼睛跟草原的顏色一樣。」

    怎麼會有這麼單純的傻瓜?法夫納暗自翻個白眼,決定不更正這個錯誤。

    「是很翠綠沒錯。」配合上那頭彷彿留住了陽光般的金髮,耀眼得令人無法直視。真讓人不愉快,法夫納暗嘖,從齊格飛的神色判斷,這傷眼的傢伙打算繼續跟他閒話家常。

    這可不行,他這次離家不是為了跟窮困得無龍之龍騎士交朋友,是為了成功屠一隻龍回去讓藍開城那些看不起他的居民們閉嘴。若古籍上的記載無誤,龍從頭頂到尾巴尖,從裡到外都極有價值,而在這龍成為傳說的時代裡,一條龍的價值,大概可以讓藍開城繼續在大陸上呼風喚雨個兩百年。

    然而法夫納的判斷錯了,齊格非接著說的是:「我有尋龍石可以找到龍,你是怎麼找到這頭龍的?又是怎麼殺了他?」

    齊格非或許不是個能被稱之為聰明的人,但他知道如何腳踏實地,順藤摸瓜的把問題解決。

    法夫納白皙的臉頰微微紅了,黑眼睛第一次躲開齊格非的綠眼。「誠實一點來說,我並沒有殺了這條龍。」

    「你沒有?那……」

    「我認為你對龍的知識需要補足與更正不少地方,比如龍的歲月並不是無限的,事實上若真是如此,我們兩百年前的祖先們就不需要隱居起來生活。那時候,龍一定已經很少了,也許更早之前龍就已經從他們眼前消失。」從行囊裡拿出了幾張泛黃厚實的紙張攤開,這是他從《屠龍者藍洛斯》裡拆出來的部分。

    「藍洛斯……」齊格非一看到紙上寫的故事,便笑得像顆小太陽般:「我知道這個屠龍人,他與龍騎士法恩過了好幾次手,每回他準備殺掉龍的時候,法恩就會適時的出現阻止。雖然藍洛斯詭計多端,但法恩總能識破他的壞主意,把龍給救下來。」

    「你看到的故事顯然跟我截然不同。」法夫納翻著白眼,就他與這金色的傻大個相處的短短時間來看,他小時候讀到的龍騎士法恩總被藍洛斯整得灰頭土臉這個版本,才是比較可信的。

    讓他比較訝異的是,齊格非看來金燦燦的腦袋瓜,竟看得懂這失傳許久的古代文字。他以為,看得懂這些文字的人,只剩下王國讀書館裡的學者,跟他的家人們。

    不,等等!一個想法倏忽飄過法夫納腦中,他眼明手快的抓住。照齊格非對自己家鄉的介紹,那群無龍之龍騎士根本是活在古代,與外界脫離的人們,該不會那個村子裡仍在使用這古文字,而壓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早已經使用通用語快兩百年了吧。

    太有可能了!所以法夫納決定不問,嘴角藏不住竊笑。

    「上面說些什麼?」齊格非移動到法夫納身側,兩個少年肩並著肩湊在一起看著地上古老的紙張。「龍的壽命幾乎與森林與峽谷相同,然而當牠們產下了龍蛋之後,便會快速的年老死亡。因年老而死亡的龍,會變成巨石,喪失價值。」

    「你不需要念出來,吵死了。」法夫納推了齊格非一把,那以少年來說低沉厚實的聲音讓他耳朵中嗡嗡作響。

    「所以,有一顆龍蛋!」齊格非無法克制喜悅得大吼,立即被法夫納凶狠得在下巴上敲了一拳。「噢,我很抱歉,我只是……我只是太開心了,我……」黑眼瞪得他閉上嘴,討好得賠笑。

    「你的尋龍石找得到龍蛋嗎?」把書頁收回行囊中,法夫納把齊格非推回原本待著的位置後才開口問。

    「這……恐怕是不行的。」齊格非垂下肩膀,數秒前的喜悅現在一點不剩了。

    「太好了。我們就此別過,找到龍蛋後,我會記得把蛋殼送去你的村子裡跟你分享喜悅。」法夫納正打算起身,就被齊格非一掌壓制住。

    「不行,我不能讓你殺了龍。身為龍騎士,我必須要保護那顆龍蛋。」

    「省省吧,你打算怎麼找到那顆龍蛋?你沒有方法,也沒有門路,若不是那塊尋龍石跟我的書,你還在冰原上的小村子裡種黑麥。」

    肩膀上的手掌在他說完話後,默默的施加了力量,彷彿鐵鉗般扣在肩骨上,痛得法夫納猛吸氣,憤恨得瞪著齊格非不敢說話,就怕眼淚會掉出來。

    「我很抱歉這樣對你。」齊格非臉上滿是歉意,而手上的力道非但沒有減輕,還一點一點越來越重,法夫納受不了得唉了聲,他才稍稍鬆了點力氣。「請你告訴我,你打算怎麼找到那顆龍蛋?」

    「女巫……」回答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,千辛萬苦得忍住第二聲痛哀。法夫納的自尊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接受兩次示弱,之後他一定會好好回報這個金色大塊頭!絕對!

    「我能跟著你一起嗎?」齊格非又鬆了點力道,法夫納總算可以喘口氣,連眨了幾次眼把痛出來的水氣眨掉。

    「可以。」他能拒絕嗎?從齊格非繃起的肩臂肌肉來看,掐著他的這個力道搞不好不到金髮少年全力的一半。

    「謝謝你。」終於鬆開了口,齊格非真誠又抱歉的對法夫納微笑。「我們的相遇,一定是種命運吧。」

    回以扭曲的笑容,法夫納還沒辦法靠自己從巨痛後的脫力站起身,背上都是痛出來的冷汗。

    這筆帳,總有一天會討回來!來自藍開城的法夫納怨恨的發誓,凝在齊格非身上的黑眸,讓年少的龍騎士微微顫抖了下。

    這筆帳,總有一天會被討回去。來自北方的齊格非憂怵的想,垂下了金色的腦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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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停太久的反動

現在每篇都狂爆字數,總是不能在想要的時間裡完成啊!

這對相處的方式真是可愛XD

寫起來好愉快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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